第430章 老 灰
陈博顺着三爷指的方向看过去,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那片角落比他们站的地方更黑,几间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窝棚挤在一起,旁边堆着小山似的各种垃圾——烂木板、破编织袋、生锈的铁皮桶、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塑料布,在惨淡月光下勾勒出狰狞杂乱的影子。白天看就觉得够脏乱差了,晚上这么一瞅,更添了几分鬼气森森。
最关键的是,那片区域的“感觉”,和河边的“沉浊”还不完全一样。如果说河边是水腥、**、粘腻的“湿冷”,那窝棚垃圾堆那边,就透着一股子更“干”、更“燥”,混杂着铁锈、霉烂、还有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某种东西烧焦后又冷却多年的、带着灰烬感的“腐朽”味。
“那儿……本来就有‘灰’?”陈博咽了口唾沫,小声问。
“这种地方,年头久了,能没点‘灰’么?”三爷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黑暗,“这种犄角旮旯,藏污纳垢,少不了腌臜事。怨气、晦气、死气,日积月累,又没人清理,慢慢就结成块了。这种‘灰’,通常不‘活’,就跟墙角的陈年老垢一样,不特意去招惹,也就那么待着,顶多让附近的人走点背运,或者身体弱点的人觉得阴冷不舒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可要是旁边有个‘活’的、能‘淌’的源头,那就不一样了。就像一潭死水旁边开了个臭水沟,臭水往死水里流,死水也会被带‘活’,甚至变得更臭。老河沿这滩‘水’,现在估计是淌得太‘欢实’了,把旁边窝着的这些‘老灰’也给‘勾’得有点不安分了,甚至可能……串了点味儿。”
陈博听明白了。合着这老河沿不仅自己“灰”多,还开始污染周边环境,搞“灰”际交流了?这“灰”还带社交属性的?
“那……咱过去看看?”陈博心里有点发怵,但更多是好奇。见识过刘老爷子身上“串了味儿”的灰,他对这种“复合型”脏东西充满了“求知欲”。
“看,当然要看。”三爷背着手,迈步就往那边走,步子不紧不慢,但落地很稳,“不看看,怎么知道它们‘串’出什么新花样了。你跟紧点,别乱摸乱碰,你那点道行,沾上点边,够你喝一壶的。”
陈博连忙跟上,几乎是贴着三爷后背走。离那片垃圾堆和窝棚越近,那股混合了铁锈、霉烂、焦糊灰烬的“腐朽”气息就越明显,和河边飘来的水腥**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极端不适的怪味,直冲脑门。而且,空气中那股“沉滞”、“压抑”的感觉也越发浓重,呼吸都好像变得费力了些。
月光被高矮错落的窝棚和垃圾堆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大片浓黑的阴影。四周一片死寂,连刚才那有气无力的虫鸣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风穿过破烂窝棚缝隙时发出的、像是呜咽般的细微声响。
三爷在离垃圾堆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眯着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片狼藉。他的目光重点扫过几处阴影特别浓重、堆放特别杂乱的地方,鼻子还时不时轻轻抽动两下,像是在分辨空气中各种“味儿”的细微差别。
陈博学着他的样子,也努力调动自己那点可怜的感知。这一次,有了刘老爷子家和刚才河边的“锻炼”,他分辨得稍微清晰了点。这里的“气”非常杂乱,但大致能分出几股:一股是背景板似的、弥漫在空气中的、陈旧而麻木的“沉浊”,这大概就是这片地方多年积累的“底灰”;一股是较为清晰的、带着铁锈和某种焦糊感的、有些“燥烈”的“灰气”,主要集中在左边那堆生锈的铁桶和破烂金属架子附近;还有一股,则更隐晦,更“阴湿”,带着点泥土和**物的腥臊,似乎是从右边一个被破烂塑料布半掩着的、像是地窖入口的角落散发出来的。
而最让陈博注意的是,在这几股相对“沉淀”的“灰气”中,似乎混杂着一丝丝、一缕缕极其微弱、但“活性”明显更高的、带着水腥味的“新灰”——正是从河边方向弥漫过来的那股!这些“新灰”像无形的、冰冷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探入这片区域,与原有的几股“老灰”相互接触、试探,甚至……隐隐有“交融”的迹象。
“看见没?”三爷忽然低声开口,指了指左边那堆生锈铁桶,“那股带铁锈焦糊味的‘老灰’,原本应该是死沉死沉,跟那堆废铁一样,除了让人倒霉破财,生点小病,掀不起大浪。可现在……”
陈博凝神“看去”,果然,在那股“燥烈”的灰气边缘,正有几缕冰冷粘腻的、带着水腥的“新灰”在缓缓缠绕、渗透。那“老灰”似乎被“刺激”到了,原本“死沉”的状态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躁动”,就像往一潭沉寂的泥浆里滴入了几滴强酸,虽然还没沸腾,但已开始冒起不祥的气泡。
“还有那边,”三爷又示意右边那个疑似地窖的角落,“那股带着土腥臊气的‘老灰’,更阴,更损,原本也就让人做做噩梦,疑神疑鬼。现在被这水腥‘新灰’一勾,你仔细‘闻闻’,是不是多了点别的‘意思’?”
陈博小心翼翼地将感知延伸过去。果然,那角落散发的、阴湿的“老灰”中,除了原本的土腥臊气,似乎真的掺进了一丝更“灵动”、更“滑腻”的恶意,就像冰冷的泥鳅钻进了潮湿的烂泥,让那股“老灰”的“阴损”程度,似乎提升了一个档次。
“这……这就是‘串味儿’?互相加强?”陈博感到一阵寒意。单独的“老灰”或许危害有限,可如果被这活性更强的“新灰”一“勾”,一“串”,岂不是要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加强?说好听了是狼狈为奸,说难听点,就是臭味相投,凑一块琢磨更缺德的法子害人。”三爷语气带着冷意,“老河沿这滩‘活水’,不光是自己在‘淌’,它还在把这附近积年的、各种乱七八糟的‘老灰’都给‘激活’、‘串联’起来。今天能串出个‘燥’的,明天就能串出个‘阴’的,时间久了,这方圆一片,都得变成各种‘复合灰’的试验场,那才叫热闹。”
他转过身,看向黑绿色的、几乎不流动的河面,眉头紧锁:“这‘水’淌得不对劲,太‘急’,太‘活’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余秽’该有的样子。底下肯定有东西在‘拱’,或者……有东西在‘喂’它。”
“有东西在‘喂’它?”陈博一愣,“啥意思?这‘灰’还能被喂?”
“为什么不能?”三爷瞥他一眼,“你养盆花还得浇水呢。这世上的‘阴秽’之气,有些是天生地养,自己慢慢攒出来的,有些,则是有人故意‘养’出来的。”
“养……养‘灰’?”陈博觉得这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谁会养这玩意儿?图啥?图它味儿冲?图它害人利索?
“少见多怪。”三爷嗤笑一声,“有人养蛊,就有人养‘煞’。方法不同,目的大同小异。老河沿这地方,地势低洼,水流近乎死水,本就是聚阴纳秽之所。如果有人懂行,在这里动点手脚,或者干脆扔点‘不干净’的东西下去当‘引子’,天长日久,确实能养出点‘东西’来。看现在这‘水’淌的架势,怕是养的‘东西’,快成了,或者……已经成了点气候,开始不安分了。”
陈博听得心里发毛。这老河沿底下,难道还藏着个“灰”窝?还是人为养的?
“那……咱现在怎么办?下去看看?”陈博看着那黑绿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河水,腿肚子有点转筋。这大晚上的,下水?还是下这种“灰”水?想想都头皮发麻。
“下去?就咱俩?”三爷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你当是摸鱼呢?这水底下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冒冒失失下去,喂了‘灰’都没人捞你。再说了,就算要下去,也得等白天,做点准备。现在……”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窝棚和垃圾堆,“先把眼前这点‘串了味儿’的麻烦料理了。省得它们真‘熟’了,跑出去祸害人。”
“料理?怎么料理?”陈博看着那几股已经开始“互动”的灰气,感觉无从下手。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的,难道也像在刘老爷子家那样,洒点粉画个圈?
“看见左边那堆铁桶没?那股带铁锈焦糊味的‘老灰’,是‘燥’灰,主破败、伤金、犯口舌。原本死气沉沉,现在被水腥‘新灰’一激,有点‘燥’起来了。得先把它‘按’回去,别让它跟‘新灰’彻底勾搭上。”三爷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索着,又掏出那个装“定神灰”的暗黄色小布袋。
这次,他没倒粉末,而是用指甲从袋口边缘,极其小心地刮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粉末,粘在右手食指指尖。
“看着点,学着点。”三爷对陈博说了一句,然后上前几步,走到那堆生锈铁桶前约莫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对着那堆铁桶,以及桶身上方盘踞的、那股“燥烈”的灰气,凌空虚划。这次划的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一个更复杂些的、类似“敕”字但又有所不同的图案,动作不快,但异常稳定,指尖那点微不可查的粉末随着他的动作,似乎牵引着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力量。
陈博瞪大眼睛,努力感知。他隐约感觉到,随着三爷指尖划过,空气中那股“燥烈”的、开始“躁动”的灰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安抚,其内部那股被“新灰”勾起的、蠢蠢欲动的“活性”,被一点点压制、抚平,重新归于一种相对“沉寂”的状态。而试图缠绕过来的、带着水腥味的“新灰”,则被一股柔和但坚韧的力量轻轻推开、隔绝,无法再轻易渗透进去。
整个过程中,三爷口中依旧念念有词,声音比在刘老爷子家时更低沉,更含糊。陈博一个字也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随着那低不可闻的念诵,三爷指尖那点粉末似乎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温润而稳固的“场”,将那一小片区域的“气”暂时稳定了下来。
做完这些,三爷收回手,指尖那点粉末已经消失不见。他脸色如常,只是呼吸似乎稍稍悠长了一丝。
“这只是暂时把它按回去,治标不治本。”三爷微微喘了口气,看向右边那个散发阴湿土腥气的角落,眉头皱得更紧,“这股‘阴’灰,更麻烦点。湿冷交加,主病、主晦、缠人。被水腥‘新灰’一勾,更添了份滑溜的邪性。用刚才的法子,效果不大,得换个招。”
他从怀里摸了摸,这次掏出来的不是小布袋,而是一个扁平的、巴掌大的旧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颜色暗沉、像是某种木头削成的木钉。
“桃木钉,年份不够,凑合用。”三爷捏起一根最短、最细的,大约寸许长的木钉,在手里掂了掂,看向陈博,“小子,敢不敢过去,在那地窖口左边三步,右边两步,正对着那堆烂塑料布的地方,把这钉子,用手,按进土里?”
陈博看着那根其貌不扬的桃木钉,又看看那黑洞洞、散发着阴湿不祥气息的地窖口,心里一阵发毛。让他过去?还要用手按进土里?那地方一看就不是啥好地方啊!
“我……我去?”陈博声音有点干。
“不然呢?我老人家弯腰不方便。”三爷理直气壮,“这点小事都办不了,以后怎么跟我‘扫灰’?放心,那‘阴’灰被‘新灰’勾得正‘活泛’,注意力都在‘串味儿’上,你动作快点,按了就跑,它反应不过来。再说,不还有我给你压阵么?”
话是这么说,可陈博看着三爷那副“你去试试,死了我给你收尸”的表情,心里实在没底。但想想刘老爷子那样子,想想这“灰”串了味儿之后的危害,他一咬牙,接过那根冰凉梆硬的桃木钉。
“就……就按您说的位置?按进去就行?”
“嗯,用点力,按到看不见钉头为准。”三爷点头,又补了一句,“记住,心要静,手要稳,别瞎想。你越怕,它越来劲。”
陈博握紧桃木钉,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点。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恐惧,回忆着这几天在“毒气室”里锻炼出的、那点可怜的集中精神的方法,朝着那个阴森的地窖口,一步步挪了过去。
越靠近,那股阴湿、土腥、还夹杂着一丝滑腻邪气的“灰”就越清晰,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感觉像走进了一个冰冷的、充满**落叶的沼泽。他能感觉到,那股“灰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隐隐有了一丝波动,但大部分“注意力”,好像真的被旁边试图渗透过来的、带着水腥的“新灰”吸引了去。
就是现在!陈博看准位置,猛地蹲下,右手握着桃木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三爷说的那个点,狠狠按了下去!
地面是松软的、带着湿气的泥土。桃木钉并不尖锐,但在他全力一按之下,还是轻易地没入了土中,直至没顶。
就在木钉入土的瞬间,陈博仿佛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极细微的、仿佛气泡破裂般的“啵”的轻响,又像是某种东西被轻轻刺破的声音。与此同时,他感觉周身那股阴湿粘腻的“灰气”猛地一滞,随即剧烈地波动、翻滚了一下,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按钉子的右手瞬间窜了上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跑!”三爷的低喝声在身后响起。
陈博想都没想,撒腿就往回跑,几步窜回三爷身边,心脏狂跳,右手那冰冷的感觉还未完全消退。
“干得还凑合。”三爷看了他一眼,目光随即落回地窖口方向。
只见那边盘踞的、阴湿的“灰气”,在剧烈波动后,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住了核心,虽然依旧存在,但那种“活泛”、“滑腻”的感觉被大大削弱,与旁边“新灰”的“勾连”也明显变得滞涩、困难起来。
“桃木镇阴,暂时钉住它的‘根’,让它别乱动,也断断它跟‘新灰’的‘交情’。”三爷解释了一句,但眉头并未舒展,反而盯着地窖口,又抽了抽鼻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对……”他低声自语,“这股‘阴’灰底下……怎么还埋着点别的‘味儿’?像是……怨气?年头不短的怨气……”
他话没说完,目光猛地转向老河沿那墨绿色的、死寂的河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
“这老河沿底下,怕是不仅养了‘灰’……还‘镇’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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