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省里的风声
星期四下午，临州的天有些阴。
姜临正在听风居看鱼。
水族箱里的金龙鱼这两天胃口不大，蜈蚣丢下去，它先绕一圈，像在考虑，过一会儿才吞。
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李波。
“李主任，省城的消息吗？”
李波那头没有寒暄。
“对，我刚从省城回来。”
“嗯。”
“我爸那边有消息了。省委组织部已经在讨论临州新书记的人选。”
“目前有三个方向。”
“第一，周立人就地提拔。这个方向，林正涛那边偏向。理由很简单，地方干部成长有规律，临州这几年班子总体稳定，项目也在落地，按顺序接上去，最省事。”
“第二，从省直机关空降。这个方向，是李忠军那边在主张。说法也很漂亮，临州现在搞数字经济、高新区又在上量，省里要一盘棋，最好派一个自己人过去，站位更高，也方便协调。”
“第三，从其他地市调一个过来。算折中方案。既不是临州本地接，也不是省里直接空降，就是从别的地市平移一个干部下来，大家都留点脸面。”
姜临走到回廊下，靠着柱子站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还是那样压着，没散。
“你爸怎么说？”
“我爸原话是：省里有人不想让周立人上来，更不想让姜百川动。他们想要一个完全不受临州本地势力影响的人。”
姜临笑了一下。
“他说得倒准。”
“我爸说，这次不是普通的人事调整。临州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就是个普通地级市，书记退了，市长接上去，大差不差。”
“现在不一样，省级医疗平台落在了临州，高新区又成了省里看得到的数字经济点位。这个时候谁来当书记，后面牵出来的是一串事。”
“还有吗？”
“有。”李波声音低了点，“我爸还说，省委组织部那边最近调了不少临州的材料。经济数据、招商项目、干部履历，特别是高新区和星汉智算、省级医疗平台那一摞，翻得很细。”
“知道了。”
“姜总，这事……你怎么看？”
姜临看着院子里的石板地，过了两秒才说：
“这不是争一个位置。”
“是有人在用人事变动，拆我这两年在临州搭的架子。”
电话那头静了。
这句话不长，但李波一下就听懂了。
周立人如果上去，至少临州这条线还能顺着走。姜百川未必马上往前，但路还在。
如果来一个省直机关空降兵，而且是李忠军那边的人，那就不一样了。
新书记一来，周立人先要被压一下。市长还是市长，可书记换了，你以前攒下的很多势，就得重新分。市委那边一句话，市政府很多事就得慢半步。
姜百川更不用说。
本来还可能借着高新区、数字经济、城建配套这些政绩往前推一推。空降书记一来，第一件事往往就是“平衡”。你太亮，我就先压压你。你手里项目太多，我就让别人也分一点。你想动，我就先让你等等。
再往下。
方远这样的，靠的是临州现在这套产业发展逻辑往上走。高新区不热了，数字经济不被重视了，他写的那些报告就没那么值钱了。
林溪那条线也一样。教育系统的提拔、资源倾斜，说到底也是靠市里整体风向。风向一变，她这种刚冒头的人最容易被按回去。
李波以前在卫健系统里见过不少这种事。一个领导一调走，下面一串人都得重新排队。你以为你是凭本事上来的，真到了换班子那天才知道，本事是本事，队站在哪边，是另一回事。
“姜总，那……怎么办？”
姜临说：
“不直接碰人事。”
“碰也碰不到。”
“级别不够，位置也不对。你现在跑去替谁说话，只会显得手长。”
李波松了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那就看着他们定？”
“看着，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姜临从柱子旁边站直了些，走回茶室，顺手把门带上。
“人事我们不碰，但可以让省里看见一件事。”
“什么事？”
“临州现在这点数字经济成果，稳定局面，税收增长，高新区的势头，都是当前班子干出来的。”
李波脑子转得不慢。
“您的意思是，让省里自己去算账？”
“对。”
姜临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还温着，杯口有一点白汽。
“换人容易。换完之后，还能不能保持这个势头，这才是省里真正该考虑的问题。”
李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我明白了。不是说谁不能来，而是让他们知道，临州这盘棋，现在这套人马能跑起来。你硬换，代价不小。”
“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这边做什么？”
“继续听风。”
“什么风都听，什么人都记。省委组织部那边如果有更具体的人名，第一时间告诉我。副省长李忠军那边谁在跑，国资委刘传志有没有再开口，李忠军秘书许达最近跟临州打没打过招呼，你都去问。”
“好。”
“还有，你爸那边，别逼得太紧。老人家在省城的关系是底子，不是拿来当喇叭的。”
李波苦笑了一下。
“姜总，这个我懂。我爸今天都说了，他这把年纪，最怕别人觉得他还想掺和。我问一句，他肯说一句，已经算给面子了。”
“那就行。”
电话挂了。
姜临把手机放在茶台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淡了。
他没再续。
金龙鱼在玻璃后面慢慢游，尾巴摆一下，水光就晃一下。
沈夕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本来想说话，看见姜临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老板。”
“嗯？”
“苏总送来的。高新区配套园第一版资金测算。”
“放着。”
沈夕把文件放下，没走。
“还有事？”姜临抬眼看她。
“没有。”沈夕摇头，“要不要给你换壶热茶？”
“换吧。”
沈夕去换茶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小心。
她不是听不懂官场的事。
在县城长大的人，谁家饭桌上没听过几句“哪个局长要调了”“谁家的女婿进组织部了”“新来的书记脾气怎么样”。只是以前这些话离她远。现在离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出，一阵风吹过来，听风居的门窗都要跟着响一响。
热茶端上来以后，姜临拿起那份高新区配套园资金测算翻了两页，又放下。
他没有看进去。
人一旦开始想更高一层的事，手边这些具体数字就会暂时失焦。不是这些数字不重要，是它们暂时变成了棋盘上的砖块，你脑子里在看的，是整面墙往哪边倾。
晚上六点，苏瑾来了听风居。
她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擦黑了。高跟鞋踩在回廊木地板上，声音很轻，明显是有意压的。
她进茶室时，姜临正在看一份省统计局的季度数据简报。
“老板。”
“坐。”
苏瑾坐下以后，把手里的文件夹推过来。
“这是高新区配套园的投资拉动测算，另一个是星汉智算省级医疗平台项目对临州税收、就业、上下游带动的初步分析。我猜你可能会用。”
姜临看了她一眼。
“你猜得挺准。”
“下午李波给我打过电话。”苏瑾说，“他说省里在讨论临州书记的人选。”
“嗯。”
“空降的可能性不小？”
“有。”
苏瑾沉默了一下。
她是做企业出来的，后来才被姜临一步一步带进这种更大的盘子。很多体制内的拐弯，她不如方远那种人敏感。但她对“风向”这两个字，学得很快。
“如果真空降一个偏李忠军的人下来，我们前面的布局会受影响。”
“不是会。”姜临说，“是一定会。”
苏瑾点点头。
“那您打算怎么做？”
姜临把那份统计简报合上，往旁边一放。
“让省里更清楚地看见，临州这两年的变化是怎么来的。”
“靠说？”
“不能靠说。”
“那靠什么？”
“靠数字，靠现场，靠对比。”
“省里最怕什么？最怕换了人以后，原本涨的东西不涨了，原本稳的东西不稳了，原本说好年底能出成果的项目，拖到明年春天还在画图。”
“所以我们不用去替谁说话。我们只要把临州现在这套东西，摊开给他们看。”
苏瑾想了想，慢慢明白过来。
“您是想把当前班子的成绩做成一张清单，让省里自己对照。”
“不是清单。”姜临说，“是趋势。”
“清单是静的，趋势是活的。”
“比如高新区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比如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比如省级医疗平台对明后两年税收和就业的拉动，比如配套园落地后上下游的扩产预期。把这些放在一起，省里看到的就不是一个项目，而是一条正在往上走的线。”
“这条线是谁带起来的，他们自己会看。”
苏瑾一下就清醒了。
这不是去求人。
也不是写材料歌功颂德。
这是把“换人的成本”摆出来。
你换，不是不行。但你得知道，你换掉的不是一把椅子，是一条已经起势的线。
“我来做数据包。”苏瑾说。
“你做一部分。”姜临说，“企业端的数据你来做，尤其是高新区、星汉智算、瑞盈这三块。政府端的数字，不用我们直接碰。”
“那谁来碰？”
“方远、张主任、还有周立人那边自己会碰。”
苏瑾没有再问。
有些位置上的人，虽然嘴上不说，动作会自己跟上。
李明华半年内要退，这个消息一出来，最坐不住的不是姜家，也不是郑维岳，是周立人。
周立人是市长，离那把书记的椅子最近。最近的人，看得最清楚，也最怕临门一脚的时候被别人插进来。
“老板，我今晚把企业端的材料整理出来。”
“不要写成汇报材料。”
“写成什么？”
“写成产业观察简报。”
“口气要客观，多写事实，少下判断。”
苏瑾点点头。
“明白。”
两人正说着，姜临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方便接电话吗？——沈牧”
姜临看完，眼神微微变了。
苏瑾看出不对。
“谁？”
“沈牧。”
苏瑾心里一动。
省委副书记林正涛的秘书。
“他主动联系您？”
“嗯。”
姜临回了两个字：“方便。”
短信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来了。
姜临按下接听键。
“沈秘书。”
“姜总，晚上没打扰你吧？”
“没有，您说。”
“林书记下周来临州调研。”
姜临没出声。
沈牧继续说：
“不公开，不发通知，也不走大规模陪同。只带两个人。”
苏瑾坐在对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种消息，分量太重。
一个省委副书记到地级市调研，不公开，只带两个人。那就不是普通的考察，不是走流程，也不是看看项目、拍拍照片、念几句表扬稿。
是带着问题来的。
也是带着态度来的。
“时间定了吗？”姜临问。
“初步定在下周三。具体行程，我会提前一天跟你确认。还有，这次调研不用铺场面。人多了，话就少了。”
“我懂。”
“那就这样。具体时间我再通知你。”
(https://www.lewenn.net/lw59999/4858149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