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另筑高台
半年以后，省委要看什么？看临州的数字经济有没有继续往上走，看顾长河跟班子磨合得怎样，看项目推进成效。
这些都是台面上的说法。
真正要看的只有一点：临州这盘棋，到底是谁的手在下。
如果半年后项目好看、数字漂亮、口碑不差，那谁的手都无所谓，省里自然不会再多事。
可如果半年后这盘棋松了，哪怕只是松了一点点，李忠军那边就有理由把刚才被堵回去的话，重新拿出来说。
到那时候，林正涛未必还能挡第二次。
政治上的人情，用一次少一次。
姜临把苏瑾刚才那条消息点开。
“老板，今天市里有新动静吗？要不要碰一下？”
他看完，没回。
又看了一眼给方远、李波、林溪发的那几条。
方远回了“好的”。
李波回了“收到”。
林溪还没回。
顾长河。
姜临又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省工信厅副厅长。四十五岁。没有地方经验。
没有地方经验这一条，很多人会觉得是他的弱。
姜临不这么看。
没有地方经验的人，有时候反而更危险。因为他没有历史包袱，没有旧关系要还，没有本地情面要顾。他来到一个地方，桌上全是白纸。白纸上画什么，他说了算。
有地方经验的人，知道哪些事能动，哪些事动了伤筋骨。
没有地方经验的人，不知道。
不知道的人，有时候反而下手更果断。
顾长河现在最难受的是什么？
是他坐在那个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大堆别人做好的事。
星汉智算是别人做的。
配套园是别人做的。
省级医疗平台是别人签的。
高新区的增长曲线是别人画的。
所有材料上写着的政绩，没有一项跟“顾长河”三个字有关系。
他坐在市委书记的位子上，翻开汇报材料，每一页都写着前任的名字、前任的班底、前任的路径。
一个新书记能忍这个？
不可能。
顾长河一定会推一个东西出来。
一个能写进汇报材料第一页、带着“顾长河任上”标签的大项目。
人坐到那个位子上，政绩是第一要务。你可以不贪，可以不色，可以清廉如水，可以两袖清风，但你不能没有政绩。没有政绩的书记，在省里年终汇报的时候连话都不好意思说。
顾长河从工信口来，熟的是数字经济、信息化、工业互联网这些词。
他要推新项目，也一定会从这些口子里出。
那就有意思了。
临州现在数字经济这一块，星汉智算占着大头。省级医疗平台在星汉智算手里，高新区配套园是围绕星汉智算做的，基础设施也是围着星汉智算建的。
你要推数字经济新项目，绕不绕得开星汉智算？
绕得开，就是另起炉灶。
绕不开，就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往里插。
两条路，哪条都不好走。
另起炉灶，要时间、要资金、要企业、要落地。半年够不够？不够。你从招商开始算，企业考察、签约、审批、拿地、施工，快的也得一年半。
半年最多签个框架协议，画个规划图，做几页PPT。PPT能当政绩汇报吗？能。但省里那帮人精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是画饼。
往别人地盘里插，更难受。你插进去，人家不配合怎么办？企业那边不买账怎么办？你用行政力量强压，下面人会看着，省里人也会看着。
你一个新来的书记，刚坐三个月，就对本地最大的数字企业动手，吃相太难看。
所以顾长河最可能走的路，是引进一个外面的大项目，跟江数集团有关的，跟省里有关的，带着省属国企的帽子，打着“全省一盘棋”的旗号，往临州落。
这个项目不需要跟星汉智算正面冲突，但会分走高新区的注意力、分走政策资源、分走资金和土地指标。
你说它跟瑞盈竞争吗？不竞争。你说它对现有项目有影响吗？有，但谁也不好意思直说。
这才是顾长河最聪明的打法。
不拆你的台，但在你旁边搭一个更大的台。
等你的台子慢慢被遮住光，人自然就往新台子那边看了。
姜临把凉茶喝完，杯底还有一点茶渣。
他看着那点茶渣，想了很久。
外头沈夕在院子里跟谁说话，好像是隔壁来借东西的。沈夕说行行行你拿去吧，别弄坏了。对方说不会不会，明天就还。沈夕说你上次也说明天还，三天才拿回来，还缺了个角。
这种鸡毛蒜皮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跟姜临脑子里那些省委常委会、权力博弈、半年期限的东西混在一起，像两个世界叠在一处。
姜临把手机拿起来，给李波发了一条。
“让你父亲留意，顾长河最近在省里跑什么项目。”
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李波的回复来了。
“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
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了。
江面上那条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剩远处几盏灯，有红有白，不知道是码头还是船。
姜临两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脑子里现在只剩一件事。
顾长河要跑什么项目，他得先知道。
在人家还在省里到处碰的时候，就知道他在碰谁、碰什么、碰到了什么程度。
提前一步知道，就有提前一步的空间。
提前两步知道，就有提前两步的余量。
省里那边，沈牧不适合问这个。
沈牧的角色是传递林正涛的意思，用多了，人家也会不舒服。
谭木生那条线倒可以碰碰。南州高新区管委会主任，跟省里工信口和发改口都有往来。顾长河如果要在省里跑项目，工信和发改是必经之路。谭木生那双耳朵，有时候比秘书还灵。
但也不急。
急了就会留痕。
留痕就会让人看出你在盯。
盯人这件事，最怕被对方知道。
你知道他不知道，叫情报。你知道他也知道，叫对峙。
姜临不想这么早就跟顾长河对峙。
对峙是最后一步。
前面几步，能装不知道就装不知道。
院子里，沈夕又在跟小红说话了。
说什么明天买菜的事。说鱼要买活的，冻的不好。又说上次那个菜贩子短斤少两，以后别去他那儿。小红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念了，念得我耳朵长茧子。
沈夕说你耳朵长茧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在你耳朵上住。
姜临听着这些话，忽然想到一件无关的事。
他想到小时候在归安县。
那时候他爸还在归安当教育局长，他妈在县医院。家里住的是单位分的老房子，三室一厅，地板砖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花纹，拖地总是拖不干净。
晚上吃完饭，他妈在厨房洗碗，他爸在客厅看新闻联播。他趴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门没关严，听见他爸跟他妈说话。
他爸说，老王今天来找我，说他女儿想转学到一中去。
他妈说，转就转呗。
他爸说，不是那么简单。一中现在卡得紧。
他妈说，那你帮不帮？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帮。但得有个由头。
那时候姜临还小，不太懂什么叫“由头”。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
所有的事，都得有个说法。
你帮人，要有说法。
你拦人，也要有说法。
说法这东西，有时候比事情本身还重要。
顾长河要推新项目，他也需要说法。
什么说法？
全省数字经济协同布局。
临州高新区产业升级。
省属国企参与地方经济建设。
带动临州从区域平台走向省级枢纽。
哪一个说法都行。
哪一个都对。
对的话里面塞一把刀，你还得说这刀好看。
姜临从露台回到屋内，坐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林溪回了消息，刚才没注意。
“好的。周六下午我过来。”
沈夕在门外探了个头。
“老板，苏总打电话来了，问今晚还来不来。”
姜临想了想。
“让她明天再来。”
“好。”
沈夕正要走，姜临又叫住她。
“沈夕。”
“嗯？”
“明天买鱼的时候，买条大的。”
沈夕愣了一下：“多大？”
“能请两个人吃饭的。”
“谁来？”
“还没定。先买着。”
沈夕眨了眨眼，没再问。
“行，我买条三斤以上的。”
她走了。
姜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顾长河。半年。省里的评估。新项目。江数集团。李忠军。周培安。
自己不是唯一在下棋的人。
对面也有人在下。
对面的人也有半年。
顾长河也知道半年后省里要看他。
他比谁都急。
急的人，容易犯错。
但急的人，也容易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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