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是他自己走进来的
星期三上午，报告到了省委办公厅综合处。
综合处的处长姓何，五十出头，在办公厅干了二十年。
他拿到袋子，先看落款。
顾长河个人签。
不是临州市委。
他抬眼看了一下送件的小陈。
小陈站得很规矩：“何处长，顾书记的请示件。请您按程序转送。”
“好。”
何处长点点头，没有多问。
小陈退出去以后，何处长把报告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他站起身，把报告重新装进袋子，夹在文件夹里。
出办公室，往楼上走。
省委办公厅在二号楼，林正涛的办公室在四楼。
何处长上到四楼，先在秘书办公室停了一下。
沈牧坐在那里，正在批一叠简报。
“沈秘书。”
“何处长。”
“有份东西，想请林书记过目。”
沈牧抬起头，看了看何处长手里的文件夹。
“什么内容？”
“临州市委书记的请示件。”
沈牧“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起身敲了敲林正涛办公室的门。
“进。”
林正涛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正拿着一份别的材料。
戴着老花镜，头微微低着。
何处长进去，把报告双手递过去。
“林书记，临州顾长河同志送来的请示件。”
林正涛没有马上接。
他把手里的材料看完，放下，才抬起头。
“临州？”
“对。”
“个人签的，还是市委的？”
“个人。”
林正涛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伸手接过报告。
打开来，从头看到尾。
四页纸，看得很慢。
看到第四段“特批用地指标，简化前期审批环节”那里，他停了一会儿。
看完以后，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桌上还摊着别的材料。
一份是防汛专题的简报。
一份是省属国企半年度经营分析。
一份是巡视整改进度表。
顾长河这份报告放在最上面。
林正涛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沈牧站在门口，没走。
何处长站在桌前，等林正涛发话。
过了半分钟，林正涛才开口。
“他一个人签的。”
“是。”
林正涛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
钢笔是那种普通的国产笔，笔杆黑色，笔帽有一点划痕。
他翻开报告的第一页。
在标题右上方那一块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字写得不快，也不慢。
“建议先征询临州市委市政府书面意见。”
写完，他把笔放下。
“何处长。按程序办。”
“好。”
林正涛没有再多一个字。
何处长把报告拿回来，退了出去。
出了办公室，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省委办公厅这么多年，各种批示他见过不少。
有的批示写着“同意”，有的写着“请XX同志阅办”，有的写着“注意工作方法”，有的写着“认真研究”。
“建议先征询临州市委市政府书面意见”，这一行字，看着最平。
平得像没写。
可放在这份请示件上，分量却压得住。
顾长河这份报告的意思是什么？
意思是绕开临州，直接找省里要通道。
林正涛这一行字的意思是什么？
意思是省里不接。
省里让他先回临州，去问临州市委市政府。
回去问什么？
问的就是姜百川、周立人他们的意见。
而姜百川、周立人会给什么意见，何处长虽然没直接接触过，但他这么多年在办公厅，看多了。
一份联合意见发过来，措辞一定很平。
支持数字经济发展，重视省级项目落地，但要坚持依法依规，按程序推进。
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你想要的路，走不通。
何处长下了楼，回到综合处。
他把报告交给下面的干事。
“按程序转回临州市委市政府征求意见。”
干事记下：“林书记的批示要不要一并抄送？”
“抄。”
“好。”
何处长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本地的绿茶，味道淡。
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忽然叹了一口气。
新来的书记，心太急了。
……
星期四下午，报告转回临州市委办。
市委办秘书长把件收下，先看抬头。
省委办公厅综合处。
再看批示件。
林正涛的字。
秘书长在办公厅系统里干过几年，认得这行字的分量。
他没有先送给顾长河。直接把件送到周立人办公室。
按规矩，省委批示件转回来征求意见，市委市政府是要联合出意见的。
牵头人一般是市长。
周立人当时正在批一份关于秋冬季安全生产的文件。
秘书长进来，把件放在桌上。
“周市长，省委办公厅转过来的。”
周立人抬起头，看了看件封。
“什么件？”
“顾书记的请示件。省里转回来征求意见。”
周立人没马上说话。
他把手里那支笔搁下，拿起件。
拆开。
先看正文。
再看林正涛的批示。
看到那一行字的时候，他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然后合上，靠回椅背。
“通知一下，”周立人说，“下周一上午，市委市政府联席会议。议题：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相关事宜。”
秘书长应了一声：“通知谁？”
“市委常委会成员、市政府领导班子。相关部门主要负责人列席。”
“顾书记那边……”
“他是市委书记，联席会议自然由他主持。”
周立人说得平淡。
秘书长记下，退了出去。
周立人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笑，也没有皱眉。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喝完，把杯子放下。
小徐进来添茶。
添完，问：“市长，姜副市长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不用。”周立人说，“正常上会。”
“好。”
小徐退出去。
周立人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姜百川。
看了半分钟，他没有点拨号。
又把手机放下。
……
同一天傍晚，听风居。
姜百川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外头刮着风，江面上有雾气涌起来。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
沈夕端了一碗汤进来。
“姜市长，王主任让您少喝汤外面的东西，我给您炖了一碗紫菜蛋花汤。清淡。”
“现在管得比我妈都严。”姜百川笑了一下。
沈夕笑：“王主任那可是您夫人。”
“对，对。夫人。”
姜百川喝了两口汤，才看向姜临。
“上午省里那份件转回来了。”
“我知道。”姜临说。
姜百川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何处长的秘书跟楚风那边有点线。省委办公厅一转文，我这边就有信。”
姜百川点点头。
他这两年已经越来越习惯儿子这种“提前一步”。
“林书记这行字写得漂亮。”
“不写在明处，胜过写十行。”
“下周一联席会议。”姜百川说，“周立人牵头。”
“我知道。”
“意见你想怎么起？”
姜临从桌下抽屉里拿出一份东西，推到父亲面前。
是一张纸。
上面是打好的一段话。
“临州市委市政府关于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的联合意见（建议稿）”
正文很短。
只有三段。
第一段，肯定项目方向。
“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对推动我市数字经济发展、承接省级重大产业布局具有积极意义，我市高度重视并积极配合前期论证工作。”
第二段，讲当前情况。
“该项目拟选址位于我市高新区数字经济核心片区。经论证小组两个多月工作，项目功能构成、用地规模、投资计划、招商能力等关键要素论证工作仍在推进。同时，涉及高新区现有控制性详细规划的调整程序已依法启动。”
第三段，给结论。
“考虑到项目落地涉及现有控规调整、用地性质变更、基础设施配套等法定程序，建议待高新区控规调整完成后，再行研究项目落地事宜。”
姜百川看完，把纸放下。
他看了姜临一眼。
“控规调整程序正在进行中？”
“正在进行中。”姜临说，“这两天让方远动。”
姜百川笑了一下：“你早算好了。”
“今天下午方远已经把控规调整的启动函拟出来了。明天走高新区管委会正式行文。启动函一发，程序就算走上了。”
“启动函到批复，多久？”
“最快四个月。慢的话半年、八个月都有可能。”
“意见里写待调整完成后再行研究。”
“对。”
姜百川点了点头。
“这份意见我明天先跟周立人碰一下。”
“好。”
“他不会有意见。”
“我知道。”
姜百川端起汤碗，把汤喝完。
汤里的紫菜有点老，他嚼得慢。
“临州，”他说，“你这一手把顾长河的路都堵上了。”
姜临说：“不是我堵。”
“那是谁？”
“是他自己走进来的。”
姜百川看着儿子。
姜临说：“他要是老老实实按合规性论证走，材料补齐了，规划该调调，产业园该落哪块地就落哪块地，我拦不住他多少。”
“可他等不及。”
“他一等不及，就往省里走。走省里，就要签字。签字这一步，一签就是给自己贴标签。市委书记个人签的请示件，请求特批、简化、绕程序，这一份东西到了林书记桌上，你说林书记会怎么想？”
姜百川没有说话。
姜临继续说：“林书记不会否他。林书记只需要问一句：这个意见，临州市委市政府知道吗？”
“临州市委市政府一说不知道，就是他的问题。”
“临州市委市政府一说要研究，还是他的问题。”
“临州市委市政府一说依法依规，程序不能省，那就更是他的问题。”
“这几条路，他哪条都没准备。”
姜百川长出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刚到临州当副市长时，也常常觉得急。急着要出事、要项目、要动静。
后来慢慢发现，急没用。
姜临现在这个年纪，比他当年沉得住得多。
“下周一联席会议以后，意见就送出去了。”姜百川说。
“送出去以后，顾长河会去省城。”姜临说。
“见李忠军？”
“除了李忠军，他还能见谁。”
姜百川想了想。
“见了李忠军，李忠军会怎么办？”
姜临想了几秒，说：“李忠军会先稳住他。”
“怎么稳？”
“告诉他先回临州，别急，省里在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他还能不能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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