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下周来省城
姜百川走以后，沈夕进来收碗。
“老板，姜市长今天脸色好像轻松点。”
“嗯。”
“是好事？”
“对我们来说是。”
“那对顾书记呢？”
姜临看了她一眼。
沈夕赶紧摆手：“不问不问。我就是随口。”
她把碗收走。
到门口又回头：“老板，晚上还吃点什么吗？”
“不吃了。”
“那我把院门锁上。”
“锁吧。”
沈夕出去。
姜临坐在茶室里，把桌上的联合意见建议稿又看了一遍。
三段话。
每一段都写得规矩。
规矩得让人挑不出一句多余的话。
第一段是门票。
第二段是事实。
第三段是结论。
意见送到省委以后，林正涛不需要再说什么。
他甚至不需要主持任何会议。
他只需要把那份意见转给顾长河。
顾长河一看到那份意见，就知道自己四个月的功夫，白费。
……
星期一上午，市委市政府联席会议。
会议室里坐得很满。
顾长河坐主位。
周立人坐右手边。
姜百川、陈德华、苏喜林在两侧。
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列席。
议题只有一个。
“关于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相关事宜的研究。”
会议开始的时候，顾长河没有先讲话。
按规矩，涉及市委市政府联合出意见的事，市长先介绍情况。
周立人拿起面前的材料。
“各位同志。省委办公厅上周转来一份征求意见件。内容是关于临州市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的请示。省委林正涛副书记批示，请我们市委市政府提出书面意见。”
“我先介绍一下项目当前情况。”
周立人的语速不快。
他把项目从提出到现在的进展，简要梳理了一遍。
九月底提出，十月上常委会，之后进入合规性论证，十二项补充材料的清单，江数集团补交的进度，控规调整程序的启动。
介绍完以后，他把手里的联合意见建议稿念了一遍。
三段。
念得清清楚楚。
念完以后，周立人放下材料。
“这是市政府起草的意见建议。请各位同志研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顾长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今天面前的茶换了。
比上次浓一些。
他把杯子放下。
“百川同志。”
姜百川扭过头。
“城建、自然资源、规划这一块，你分管。控规调整程序是不是已经启动？”
“已经启动。”姜百川说，“上周五，高新区管委会正式行文，提请启动高新区数字经济核心片区控制性详细规划调整。城建局已经受理，进入前期技术论证阶段。”
“进入前期技术论证。”顾长河重复了一遍。
“对。”
“调整周期预计多久？”
“最快四个月。”姜百川说，“如果涉及片区功能结构和用地性质较大调整，需要六到八个月。”
顾长河没有再问。
他明白，问下去也是这几个字。
技术论证。
法定程序。
不宜跨越。
他看向陈德华：“德华同志？”
陈德华翻了翻材料。
“我看意见建议稿写得比较稳妥。省级项目要落地，前提是符合本地规划和用地条件。控规调整是绕不过去的环节。市政府这个意见，我同意。”
苏喜林接着说：“干部工作最忌反复。项目落地也一样。前期没走扎实，后期麻烦更大。我也同意这个意见。”
工信局局长严局长坐在列席位置。
顾长河看了他一眼。
严局长犹豫了一下，说：“从产业角度看，项目方向确实是好的。但落地涉及规划和用地，是硬约束。这方面我不专业，服从大局。”
服从大局。
顾长河把这四个字听进去了。
上一次严局长在常委会上是怎么说的？
“建议高新区、发改、自然资源、城建等部门加强对接，尽快研究项目选址和落地路径，争取项目早签约、早落地、早见效。”
那时候他说“早签约、早落地、早见效”。
现在他说“服从大局”。
四个月，风向变了。
顾长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的味道在嘴里绕了一圈。
他看着面前的联合意见建议稿。
三段话。
每一段都平。
每一段都硬。
第一段说“积极配合”。
第二段说“论证仍在推进”。
第三段说“建议待控规调整完成后，再行研究项目落地事宜”。
再行研究。
在体制里，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什么？
是搁置。
不是否决，也不是通过。
是搁在那里，谁都不动。
搁到什么时候？
搁到控规调整完成。
控规调整什么时候完成？
“最快四个月”。
四个月以后，谁还坐在这个位置上？
会议室里安静。
大家都在等他表态。
作为市委书记，他不能沉默太久。
“同志们的意见我听了。”
“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对全市数字经济发展有重要意义，我一直是这么看的。项目落地需要科学论证、依法依规，这也是市委的一贯要求。”
“既然涉及高新区现有控规的调整，那就按程序走。市政府起草的意见建议稿，方向是稳妥的。”
“我建议在第一段稍微加一句：市委市政府将继续密切关注项目论证进展，加强与省属企业和有关部门的沟通协调，为项目最终落地创造良好条件。”
这一句是他给自己留的门。
留着门，将来才好说话。
“我看可以加上。”周立人接得很快，“百川同志，你觉得呢？”
姜百川点头：“可以加。”
陈德华说：“同意加。”
“那就加上。”
顾长河把面前的材料合上。
“会议就到这里。请市委办、市政府办按程序将联合意见送省委办公厅。”
“好的。”
秘书长应了一声。
会议散了。
众人陆续起身。
顾长河先走。
他从主位站起来的时候，姿态比来的时候稳。
没有人看得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姜百川走在稍后的位置。
跟周立人擦肩而过时，两个人都没有停。
只是彼此微微点了点头。
……
星期一下午，顾长河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坐了很久。
小陈进来添茶。
添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顾长河：
“小陈。”
“在”
“帮我查一下明天的高铁。到南州的。”
小陈愣了一下。
“顾书记要去省城？”
“对。”
“见谁？”
“先看能不能约到李省长。”
“好。”
小陈退出去。
顾长河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他把桌上那份联合意见建议稿又拿起来。
上面加了他要求的那句话。
“市委市政府将继续密切关注项目论证进展，加强与省属企业和有关部门的沟通协调，为项目最终落地创造良好条件。”
他自己看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这句话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密切关注。
沟通协调。
创造条件。
三个动词。
一个也不着地。
到临州四个月。
四个月，从九月到十二月。
他做了什么？
他建了机制。
他推了项目。
他跑了省里。
他签了一份请示件。
请示件回到他面前时，附着一份联合意见。
联合意见的结论是：等控规调整完成后，再行研究。
他坐在市委书记的位置上，主持了一个上午的会议。
会议以后，他签下自己的名字，同意了这份意见。
“建议待高新区控规调整完成后，再行研究项目落地事宜。”
这四个月里，自己没建立起一条能绕过姜百川的通道。
一条都没有。
工信口严局长是他自己的老部下，可到了地方以后，老部下也是地方干部。
财政局局长一直很谨慎。
城建局李明公是老油子。
高新区张主任滴水不漏。
规划科的方远，那份四十几页的说明材料早就把门焊死了。
他没有一个人。
四个月，他没有培养出一个人。
他花了太多时间在制度、程序、会议、批示上。
他以为把制度立起来，把程序抓在手里，就能压住地方。
可制度和程序是双刃剑。
他用来压地方的东西，地方现在用来压他。
他不能反对程序。
他不能反对制度。
因为那都是他自己立的。
桌上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
省委办公厅综合处，何处长的号码。
“顾书记。”
“何处长。”
“临州市委市政府的联合意见已经送到我们这边。我按程序送到林书记办公室了。”
“好。谢谢。”
“林书记看了。”
“他怎么说？”
“林书记没有说什么。”
何处长的声音很平。
“林书记只是把意见转到您办公室这边了。”
顾长河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了。谢谢何处长。”
“不客气。”
电话挂了。
顾长河把手机放下。
林书记什么都没说。
不需要说。
那份联合意见转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写在里面了。
顾长河拿起手机，翻到李忠军的号码。
按了拨号键。
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长河。”
李忠军的声音听着还是那样。
不轻不重。
“李省长。”
顾长河的声音也稳。
四个月了，他跟李忠军通过很多次电话。
这一次是他打得最难的一次。
“临州这边局面比较复杂。”他说，“我需要跟您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一秒不长。
一秒不短。
一秒里，很多东西可以过一遍。
然后李忠军说了一句话。
“下周来省城。”
就六个字。
没有别的话。
没问什么时候来，也没问要不要安排接待。
没问情况多复杂，也没问顾长河想聊什么。
电话挂了。
顾长河把手机放在桌上。
小陈这时敲门进来。
“顾书记，明天到南州的高铁有三班。上午十点、下午两点半、晚上六点。”
顾长河看了他一眼。
“不用订了。”
小陈愣了一下。
“下周去。”
“好。”
小陈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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