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人要管的事太多
姜百川看着周立人。
这人圆滑，懂进退，会算账。
可他不是没脾气。
一个人能在市长位置上坐住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一团和气。真是一团和气，早让人揉碎了。
“我会转告。”姜百川说。
周立人点头。
两个人把小菜吃了几口。
拍黄瓜蒜放多了，有点冲。
咸菜丝倒还行，切得细，拌了点香油。
吃完以后，小徐进来收碗。
他收得很快，眼睛不乱看，耳朵也像没长。秘书能跟着周立人这么久，靠的就是这个。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问起来说不知道。
姜百川起身时，周立人送到门口。
“百川。”
“嗯？”
“这事不能拖。”
“明白。”
“省里那边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姜百川走出市政府楼。
外头冷。
他把大衣扣子扣上，往停车场走。
停车场边上有一棵树，树叶掉光了，只剩枝杈。枝杈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白天没人看见，晚上在灯下一照，倒很明显。
他坐进车里，没有马上让司机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
“姜市长，回家？”
姜百川想了想。
“先等一下。”
他拿出手机，给姜临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了。
“爸。”
“周立人今晚找我吃饭。”
“说什么了？”
“他说临州不能空转太久，问省里人事安排有没有消息。”
姜临那头没说话。
姜百川继续：“我跟他说，你是市长，按程序最合适。他说程序是程序，省里要是再空降一个下来，程序就是废纸。”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水声。
大概姜临在倒茶。
姜百川又说：“后来他问，林书记那边，你能不能递上话。”
“您怎么答的？”
“我没直接答。我说临州现在的局面，需要一个稳定的人接住。你接书记，我当市长，对临州最稳。”
姜临轻轻嗯了一声。
姜百川说：“这是我第一次跟他明说。”
“该明说了。”
“周立人最后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临州不能变。谁让它变，他跟谁翻脸。”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姜临笑了一下。
笑声不大。
“他终于知道自己一个人上不去。”
姜百川靠在后座上，看着那只挂在树枝上的塑料袋。
“他需要林书记在省里说话。”
“对。”
“林书记会说吗？”
“林书记需要理由。”
“什么理由？”
姜临说：“临州现有的数字经济数据，高新区的项目推进情况，省级医疗平台的验收成果。这些东西，是林书记在常委会上最硬的依据。”
姜百川没有插话。
姜临继续：“顾长河走，是因为他推不动临州。那周立人上，就必须证明他能接住临州，而且接住以后能继续往前走。省里不怕换人，怕换了以后指标掉。”
“只要把这几项数据摆上去，林书记就能说，临州当前数字经济增长态势良好，重大项目推进连续性强，班子内部已有成熟衔接基础。为了保持政策连续、项目连续、发展连续，建议由熟悉情况的本地干部接任。”
“这话站得住。”姜百川说。
“站得住还不够，得有数字。”
“怎么做？”
“爸，您明天做一件事。让高新区和城建局，把星汉智算、配套园、省级医疗平台这三个项目的年度进展做成一份简报。”
姜百川问：“口径呢？”
“不要写政绩，写数据。”
“哪些数据？”
“星汉智算写算力投运规模、平台服务调用次数、已接入医疗机构数量、一期验收结论。配套园写完成投资、开工面积、道路管网进度、已签约和意向企业数量。省级医疗平台写验收节点、系统上线模块、数据接入量、基层医院使用情况。”
姜临顿了顿。
“数字要实。不要夸张。不要写什么开创历史、全国领先。就写截至某年某月某日，完成多少，增长多少，预计带动多少。”
“落款呢？”
“不要写瑞盈，不要写星汉。写高新区管委会。必要的话，市政府办转一遍。”
姜百川点头。
“这份简报给谁？”
“您先给周立人看一眼。他看完，让高新区正式报市政府。市政府留档。”
“然后呢？”
“我让沈牧递到林书记桌上。”
姜百川沉默了一下。
“你直接递？”
“不是直接递。沈牧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份临州发展简报放进林书记的材料夹里。林书记看了，自然知道怎么用。”
姜百川看着车窗外。
塑料袋还在响。
他忽然觉得，很多事就是这样。外头看着是风吹树枝，袋子乱响。真往里看，风从哪里来，袋子为什么挂在那儿，谁都能说出一套道理。可最后落到耳朵里，就是哗啦啦几声。
“周立人那句话，我已经带到了。”姜百川说。
“我知道。”
“你怎么看他？”
姜临说：“他想上，也知道怎么上。比顾长河强。”
“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要看他想保什么。”姜临说，“他现在想保临州这盘局，想保自己的书记位置，想保正厅。这些东西都跟我们绑在一起。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他就靠得住。”
姜百川听了，没说话。
这话不好听，但实在。
人和人之间，光靠感情不稳。靠利益，也不一定稳。但利益绑得深，翻脸的成本高，就能稳一段。
体制里许多关系，不就是这么来的。
今天叫同志，明天叫老兄，后天叫战友。叫法不同，账本都在心里。
“行。”姜百川说，“明天我安排。”
“让方远也参与。”
“他现在是城建口的人，参与合适。”
“让他负责把规划和建设进度这块写准。张主任负责高新区总体数据。省级医疗平台那边，我让楚风把验收数据整理一份，不走公司名义，给高新区做底稿。”
“好。”
姜百川正要挂电话，又想起一件事。
“你最近少露面。”
“我知道。”
“书记位置空着，省里盯着，别让人觉得这事是你在推。”
姜临笑了笑。
“本来就不是我推。是临州需要稳定。”
姜百川也笑了一下。
“你这话现在越来越像机关材料。”
“跟你们学的。”
电话挂了。
姜百川把手机放下，对司机说：“回家。”
……
晚上九点多，听风居还亮着灯。
姜临坐在茶室里，面前放着一杯茶。
沈夕在外面收拾桌子，桌子腿有点不平，她拿一张折过的纸垫了半天，垫了又抽出来，抽出来又垫，最后烦了，说明天让人换张桌子。
小红说桌子没坏，换什么。沈夕说不换也行，你坐这儿试试，茶杯一放就晃，看着心烦。小红说那就垫厚点。两个人为一张桌子说了好几句。
姜临听着这些话，拿起手机，给楚风发了一条消息。
“把省级医疗平台一期验收数据整理成简版，明早给高新区。口径干净，不出现瑞盈内部字样。”
楚风回：“明白。”
然后他又给方远发消息。
“明天姜市长会安排一份年度项目简报。你盯城建和规划口数据，别写空话。”
方远回：“收到。”
姜临把手机放下。
茶已经凉了一点。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味道正好。
有些茶太热的时候喝不出味，凉一点，苦和甜才分得开。
院子里那只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跳上石凳，蹲着看屋里。
沈夕在外头喊：“老板，这猫是不是又饿了？”
“喂点。”
“它都胖了。”
“胖点好过饿着。”
沈夕嘟囔：“猫胖了也不干活。”
姜临笑了一下。
猫蹲在石凳上，尾巴一甩一甩。
它当然不干活。
这院子里最会享福的就是它。
吃了睡，睡了晒太阳，谁来谁走，它都不管。
顾长河走了，它不管。
周立人想上，它也不管。
省里谁说话，它更不管。
它只管碗里有没有鱼。
有时候姜临觉得，猫这样也挺好。
但人不能当猫。
人要管的事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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