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材料本身就是话
下午两点四十。
省委二号楼四楼。
沈牧坐在秘书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面摞着几叠材料。
最左边是今天的简报夹。
简报夹里有六份东西。三份是省委办公厅每日信息摘要，一份是省纪委那边转来的巡视整改情况通报，一份是省发改委的经济运行周报。
第六份，就是临州高新区的年度进展简报。
沈牧上午收到姜临的消息以后，回了一个“好”字。然后他接着批手里的签报件，中间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省委宣传部那边协调一个稿件的，一个是林正涛去外地出差的行程确认。
中午他在机关食堂吃了碗牛肉面。面条粗了些，汤底还行。吃完回来路上，在收发室取了当天的公文件。公文件里有各地市报来的材料，临州那份简报就夹在里面。
他回到办公室，把简报从信封里抽出来。
八页纸。
他先从第一页看起。
看得不快。
他是计算机系出身的人，对数据天然敏感。平时看材料，先看数字，再看文字。数字对了，文字才值得看。数字编的，文字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这份简报的数字，他看着觉得实。
实在什么地方呢？
一是有截止日期。每一项数据后面都标着“截至某年某月某日”。这个细节，很多地方报材料不写。不写的人心里虚，写了的人心里稳。
二是有来源标注。完成投资额后面写着“审计口径”，入驻企业后面写着“已完成工商注册”，算力投运规模后面写着“实际上架服务器数量折算”。这些标注很小，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拍脑袋编的。
三是那张对比表。两列数字，年度对比。增长幅度看着合理，没有翻几倍的那种夸张。百分之四十七、百分之六十三、百分之三十一。看着不惊人，但对一个地级市的数字经济起步阶段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沈牧看完，把简报放到桌上。
他想了想。
两点四十。
林正涛下午两点半有个省委办公厅的碰头会，大概率三点半能回来。
沈牧把简报夹进那个简报夹的最上面。
三点二十五分，楼道里有脚步声。
林正涛回来了。
他走路不快，但步子稳。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闷闷的。
沈牧听见脚步，站起来。
林正涛经过秘书室门口时，沈牧迎了一步。
“林书记，今天的简报和材料在您桌上。”
“嗯。”
林正涛没有停，直接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牧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他不会进去。
材料放好了，看不看、什么时候看，是领导的事。
过了大约十分钟。
里面传来椅子微微挪动的声音。
又过了五六分钟，林正涛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器。
“沈牧。”
沈牧起身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林正涛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的正是那份临州高新区简报。翻到了最后一页那张对比表。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
“这份东西，是谁做的？”
沈牧站在桌前两步远的位置。
“高新区管委会出的正式简报，报市委市政府的抄送件。”
林正涛看了他一眼。
沈牧面无表情。
“我知道了。”林正涛把简报合上。
沈牧微微点头，退出去。
门从外面带上。
走回秘书室的几步路上，沈牧心里过了一遍。
林正涛问“谁做的”，不是真问来源。
高新区管委会出的简报，这个他看封面就知道。
他问的是：谁安排做的，为什么这个时间点送到我桌上。
沈牧的回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说了来源。
来源是公开的、正式的、合规的。
至于背后的安排，林正涛不需要别人解释。
他自己想得到。
一个人在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什么材料是巧合送上来的，什么材料是有人递上来的，他不可能分不清。
但他没有说破。
没说破就是收下了。
收下了就是认了。
认了，就有了下一步。
……
下午四点多。
林正涛的办公室里传来电话响。
沈牧没有听到内容。
四点二十分，林正涛又按了一下呼叫器。
“把老钱叫来。”
老钱是省委组织部分管干部工作的副部长。五十六岁，比林正涛小三岁。两个人在省里共事七八年了。老钱这人做事稳，不显山不露水，但手里的干部档案比谁都清楚。
沈牧拿起电话，拨了组织部副部长办公室。
“钱部长，林书记请您过来一趟。”
“现在？”
“现在。”
“好，我马上过去。”
大约十五分钟，老钱到了。
他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一件藏蓝色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毛衣。脸上有些疲态，嘴唇有点干。大概是下午开了很久的会，水没喝够。
沈牧给他倒了杯水，他端着走进林正涛办公室。
门关上了。
这一次关得严。
沈牧坐回自己位置。
他不需要知道里面说了什么。
他只需要知道：老钱进去了。
老钱进去，就意味着组织部那边要有动作。
什么动作，他不猜。
猜多了对自己没好处。
门关了大约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沈牧处理了三份签报件，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省委统战部那边问明天一个座谈会林书记参不参加，沈牧说要看日程，回头确认。另一个是省直机关事务管理局的，说林书记的车该保养了，问什么时候方便。沈牧说周五下午。
四十分钟后，门开了。
老钱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份材料。
沈牧余光看了一眼。
封面是深蓝色的，高新区简报的封皮颜色。
老钱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平静了一些。嘴唇还是干的，但眼睛亮了一点。
他跟沈牧点了点头。
“沈秘书，走了。”
“钱部长慢走。”
老钱走了。
沈牧坐在那里，把刚才的事在心里理了一遍。
林正涛看了简报。
然后叫老钱来。
老钱出去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份简报。
这个动作的意思，沈牧太清楚了。
林正涛把简报给了老钱。
给他看。
让他掂量。
让他在接下来的人事方案里，把这份简报背后的意思考虑进去。
不需要说任何一句指示性的话。
材料本身就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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