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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声声慢。”


青亡三九。

晨光大白。薄日穿破汴梁晨雾,淡金微光斜落长街瓦檐。

最底层的喧闹,最先醒。

城外流民拖家带口拥入城门,担筐辘轳、啼哭吵嚷、市贩叫卖、巡检呵斥。

万千细碎人声缠成市井浊浪,贴着地面翻滚,是汴梁最贴近尘土,最粗粝鲜活的烟火嘈杂。

市井喧嚣被高墙隔绝在外,听得模糊遥远。

取而代之的,是殿帅府内规整有序的甲叶脆响、操演口令、笔墨落纸、官靴踏阶的沉稳声响。

阶层高下,远近疏隔,尽在这耳中声景之别。

……

殿前司,殿帅府正堂。

高俅一身紫色武官常服,腰束玉带,端坐案后。

身为殿前都指挥使、太尉、开府仪同三司,掌汴京全域禁军防务、皇城宿卫、京畿巡检、街市治安。

统辖八十万殿前禁军日常操练与值守,是汴梁城防最核心的掌兵之人。

可今日案头,无半分安稳气象。

满桌皆是急报、卷宗、调令。

主线军务乱象层层叠叠,压得他眉心紧拧、心绪烦乱。

西夏前线大捷,西军主力尽数压向西北边境,河东路、河北路守备骤然空虚。

边境藩镇松弛、州县防务缺口大开,远在太行山脉的匪寇窥见空隙。

再度死灰复燃、蠢蠢欲动,结伙下山劫掠村镇、截断官道商路,惊扰地方民生。

与此同时,连年花石纲苛役、江南漕运崩坏,东南流民大批量北逃,涌入汴京畿地。

城外流民扎堆聚居、滋惹事端,斗殴劫掠、聚众闹事日益频发,日夜侵扰城郊村寨、近郊市集,屡屡冲破乡勇巡检防线。

一边是山野匪寇趁虚作乱,一边是城内流民滋生祸乱。

两处乱象并行爆发,京畿防务处处漏风。

高俅手持朱笔,指尖微沉,一遍遍批复调令:

抽调城外驻防禁军分驻近郊要道、增派巡检士卒昼夜巡街、传令州县乡勇联防村镇、严查流民聚众私会。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繁杂、层出不穷,直叫他手忙脚乱、疲于奔命。

正伏案疾书,老管家轻步入堂,躬身低语回话道。

“太尉,此前吩咐核查的陇西李郎君商路仓储一事,已有眉目。

其人水陆商路贯通数州,青州自建客栈、仓储密布沿途,物资流转极快。

私蓄粮草、甲械、财货存量不菲,隐隐已成气候,需不需要继续深挖盘查、暗中制衡?”

高俅头也未抬,指尖重重一顿笔杆,心绪本就烦躁,此刻更是不耐至极,挥手便将人斥退道。

“罢了。如今太行匪乱未平、流民祸事频发、京畿防务处处吃紧,殿前司人手本就捉襟见肘。

整日忙于弹压乱局、稳固城防,哪有闲心去盯着旁人的商路仓储琐事?

先搁置,待边关、畿地乱象平定再说。”

老管家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堂外脚步声轻响,陆谦垂首入内,神色拘谨,怀中抱着厚厚一叠卷宗,堆叠及胸,气息微沉道。

“太尉,近日皇城司、左右巡院、开封府递来街市凶案卷宗,堆积在此。”

他俯身将卷宗尽数摊开,一桩桩据实禀报,皆是近日汴梁城内悄然频发的诡异命案。

“三日前,草场巷富商赵翁夜归宅邸,于巷尾僻静处遇刺身亡,随身万金财货也失,唯独心口一道利落刀伤,干净利落,不似寻常盗匪劫掠。

四日前,汴河码头三名搬运力夫深夜暴毙,尸身无明显外伤,面色青黑,疑似中毒而亡,死因无从核查。

五日城郊城隍庙内,发现一具无名青壮年男尸,衣衫朴素、双手结茧,身份无从辨认,弃尸荒庙,无声无息。”

一桩桩命案,悄无声息蔓延汴梁市井。

高俅目光扫过卷宗,原本疲惫烦躁的面色骤然一变,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凝重。

他身居殿帅高位,执掌京畿治安多年,心底通透如镜。

——这般干净利落、不留首尾专取人命的凶案,绝非市井盗匪、寻常泼贼所为。

必是京中勋贵圈层、暗线势力私下清算、暗中杀伐。

这些隐秘纠葛、权贵私怨,层层遮蔽、处处遮掩,看似无头悬案,实则内里牵连错综复杂。

旁人看不清、查不透,可身居高位的他,如何看不破其中关节?

——再说,钱都到家里了。他如何看不清?

高俅眸光沉冷,抬眼看向陆谦,语气骤然凌厉道。

“这些街头命案、市井乱局,自有开封府、巡院官差去查、去办,用得着你日日抱卷来扰我?

本太尉派你贴身潜伏、暗中窥探,是让你紧盯李继业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摸清他的人脉、动向,不是让你整日盯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市井琐事!”

陆谦心头一凛,面色骤然发白,连忙垂首屏息,不敢辩驳。

高俅目光愈发锐利,字字逼问,戳中要害道。

“我且问你——

近日李继业频频出入录事巷,流连李师师居所,这般明目张胆、满城皆知的动静,你专职监视,为何一无所知?!”

这话如重石砸心,陆谦瞬间浑身紧绷,冷汗浸透脊背,慌忙躬身推脱道。

“太尉恕罪!那李继业行事极为缜密,行踪飘忽,近日出入皆是轻车简从、隐秘往来,属下一时疏漏,未曾及时探知……”

慌乱之间,他脑中急转,骤然生出一计,连忙拱手进言,试图将功补过道。

“太尉!既然李继业胆敢如此张扬,公然流连官家宠幸的李师师居所,形同与天子争色、私通禁妓,已然犯了大忌!

此事只要太尉上表奏禀,只需轻轻一语点破。

便能给这陇西李氏安上逾矩僭越、轻狂无君的罪名,让官家心生嫌隙,给他重重上一层眼药!”

话音未落,一声怒喝骤然炸响正堂!

“蠢货!”

高俅勃然动怒,抬手狠狠拍落案上砚台,墨汁飞溅,染黑纸面卷宗,震得满堂皆寂。

他怒目圆睁,厉声痛骂道。

“你这等鼠目寸光之辈,也配混迹朝堂、揣摩圣心?!

官家微服私入录事巷、宠幸李师师,是天家私情、帝王风雅!

朝野百官、市井百姓,人人心知肚明,人人闭口不言!

看破不说破,方才是为官之道!

你若公然上奏、摆上台面,便是将天子私情、宫闱风月赤裸裸摊在朝堂之上!

朝中言官虎视眈眈、最爱纠察君德、弹劾权贵!

一旦此事公开,言官群起而谏,纷纷指责官家耽于风月、荒废朝政,置天家颜面于何地?置朝堂体统于何地?!”

他气息翻涌,越骂越厉,字字诛心道:“官家不会怪李师师,不会怪满街流言,更不会怪世人皆知!

只会恨你我多事、无事生非、揭君短处、扰他雅兴!

届时,李继业不过是轻狂文士、边陲小臣,顶多略施薄惩、训斥一番!

而你我?

便是挑事祸首、进谗小人、惊扰圣驾、败坏君德!”

陆谦浑身颤抖,头颅垂得极低,面色惨白如纸,再无半分底气。

高俅望着他窝囊模样,满心恨铁不成钢,冷声道破宠臣立身根本道。

“你给我记死!

蔡太师乃是朝堂能臣、根基深厚、门生遍布、权倾朝野。

他有治国理政之能、制衡朝野之力,即便一时失了圣心、犯了君忌,依旧稳居朝堂、无人撼动!

可你我是什么人?!

无盖世功勋、无治国大才、无门阀根基!

你我所有权位、所有荣华、所有体面,尽数来自官家一纸宠幸!

能臣失宠,尚可凭本事立足。

宠臣失宠,便是一无所有、万劫不复!

不能替官家分忧解难、摆平私局、遮掩瑕疵,反倒只会给官家添堵、惹是非、揭短处!

这般无用的臣子,一次失宠,便是永世弃用!再无翻身余地!”

一番痛斥,字字刺骨。

陆谦背脊发凉、通体发寒,连连叩首,声音发颤道。

“属下知错!属下谨记太尉教诲!绝不再自作聪明、妄生事端!”

堂内沉寂良久,高俅胸中怒火稍稍压下,疲惫挥了挥手,转开话题。

“罢了。

我那儿近日如何?还在为那林冲娘子耿耿于怀、日夜痴念?”

陆谦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回话道:“回太尉,衙内依旧日夜牵挂林娘子,执念难消,终日郁郁寡欢,时时念叨此事。”

高俅闻言面露不屑,嗤笑一声,懒得理会自家不成器的子侄,又随口问道。

“老家前来投奔的那个高坚,近来如何?”

陆谦立时面色不悦,回道:“回太尉,此人自持风骨,听闻太尉是幸进宠臣、无根之荣,心底颇有轻视之意。

平日里疏淡疏离,不愿攀附,瞧不上太尉这份权位名声。”

“呵。”

高俅一声冷嗤,似想起来什么,眼底满是凉薄与通透道。

“区区乡野寒儒、白身布衣,也敢妄议朝堂、轻看权贵?

不必理他,晾他几日便是。

让他好好看看,这汴梁皇城之内,无权无势,狗屁不是。

待他尝尽冷暖、看透现实,自然懂得低头安分!”

日光穿堂,落满案头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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