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权财功业,欲念横流。”
日至中天,正阳当空。
墙外是万民奔忙、市井吵杂、兵甲奔趋的层层浊响。隔着数重朱门黛墙,传进来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人声余息。
声远、人远、民远。
万卷堂内,窗明几净,日光平铺案几。
蔡京端坐太师椅上,一身常服素雅沉稳,白发掺黑,神色淡漠深沉,眼底藏着数十年宦海熬出的精算与凉薄。
案头铺开厚厚一叠苏州应奉局账册,皆是朱勔逐月递来的花石纲耗损明细。
政和四年,艮岳大兴。
官家一意营建东北方皇家艮岳仙山,搜罗天下太湖奇石、江南珍木、奇花异草,十船为一纲,千里漕运不绝。
一块神运巨石,动辄役民数千、毁桥拆屋、耗财数十万缗。
经年累月,东南脂膏尽数抽离,靡费数额一年高过一年,层层叠加,早已突破国库承载底线。
蔡京指尖抚过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眸光微沉。
今年花石纲耗费,较之去年陡增三成。
东南漕运早已不堪重负,州县库储半空,民间中产破产、贫民流离,怨声暗积,青溪一带暗流涌动,只待星火燎原。
更要命的是,汴京本仓储备日渐吃紧,粮储、材木、经费处处空缺。
可宫中传旨未歇,官家心意愈发炽烈——艮岳不止不休,还要续修增广、叠山引水、豢兽植林,务求尽善尽美,堪比天外仙府。
偌大朝堂财政,早已被一座艮岳、一路花石纲,啃出无底深渊。
蔡京执笔沉吟,心中飞速盘算筹钱门路。
只能再压东南:增征地方杂捐、加派户税人头;再刮商路:从盐引、茶税、漕运厘金之中挤挪余款,拆东补西、填此巨壑。
天下民力虽近枯竭,但帝王私欲在前、权位稳固为上,万民疾苦,从来都是朝堂权衡里最不值钱的筹码。
堂外轻步声响,长孙蔡行垂首入内,身姿挺拔、年少机敏,立于一侧躬身回话,不惊不扰道。
“祖父,近日开封府递来市井密报,城内凶案频发,频次陡然密集。
富商遇刺、码头力夫暴毙、荒庙无名弃尸,数案堆叠,无迹可查,府衙束手无策,不敢上报御前。”
蔡京笔尖未停,眼皮未曾抬起,语气淡得毫无波澜道。
“知道了。”
于他而言,市井仇杀、草莽亡命、街巷凶案,尽是细枝末节、尘埃琐事。
朝堂大局尚且自顾不暇,边患、财政、宫苑、党争层层压顶,谁有闲心去管汴京街头的蝼蚁生死?
蔡行察言观色,知晓祖父全然不屑这些市井乱象,当即顺势转开话题,笑语轻提道。
“比起这些琐事,近日城中最盛的风声,是那武翼郎李继业。
自前番通天门戏耍辽使、扬名御前之后,风头一时无两。
连日出入汴京名楼雅舍、权贵圈层,往来潇洒、意气张扬,当真少年得意、春风满面。”
听闻此名,蔡京终于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淡淡嗤笑,眼底满是看透的淡漠道。
“少年心性,一朝得志便沉不住气。些许虚名荣宠,便飘飘然不知根底。”
他微微摇头,顺带点评一句道:“还有那周邦彦,素来词笔清雅、风骨不俗。
近来却专为录事巷风月填词赠人,笔墨尽沾脂粉,格局狭小、意气轻浮,才情尽堕,再无从前清贵气韵。”
蔡行连忙附和道:“祖父所言极是,二人皆是太过张扬,难成大器。”
蔡京放下笔,指尖轻点案沿,忽然出声考校道。
“录事巷风月纠葛,满城流言、人人皆知,声势已然发酵到位。
你说,朝堂之上,要不要挑个由头,让言官递折,当众参上两句,敲打那小子一番?”
蔡行心思急转,片刻之后从容躬身,条理清晰逐条辨析利弊道。
“孙儿以为,万万不可。
其一,此事根在官家,帝王微服私游、偏爱风雅,本就是心照不宣的宫闱私情。
一旦朝堂公开弹劾,便是逼得圣颜面面扫地,落得君臣尴尬,我蔡家首当其冲,必遭圣心迁怒。
其二,李继业是官家破格敕封、祖父您亲手举荐之人。
此时敲打于他,无异于自打脸面、自我否定,徒落朝堂口舌。
其三,此人新锐气盛、无根基却有圣宠、有机遇、有胆识,此刻不动,留作日后制衡各方、周转局面,反倒更有用处。
不如任由风流流言自散,冷眼观其骄躁自败,最为稳妥。”
一番剖析,周全缜密、深谙权术。
蔡京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面露喜色,连连颔首赞许道。
“好!好!
不枉我常年教你朝堂权衡、利弊取舍。通透、稳妥、知进退、懂藏锋。我蔡家门第后继有人了。”
爷孙二人神色松弛,堂内气氛回暖。
蔡京笑意未收,随口漫问一句家事私情道。
“你与娇秀,近来相处如何?”
蔡行闻言微微一怔,愣在当场。
近来朝堂琐事、账目核查、各方应酬缠身,日日奔走忙碌,竟是许久未曾相见。一时之间,竟答不上半句。
蔡京见他迟疑,神色骤然一凝,批阅文书的指尖速度不减,语气沉缓叮嘱道。
“莫要冷落。
西线战报陆续传回,西夏战事大概率大胜收官。
此战之后,童贯再添赫赫军功,圣眷更隆、权柄愈重,朝中势力格局又要变动。
娇秀身系童贯、杨戬两脉牵连,是你稳稳当当的一条人脉、一层牵绊、一重缓冲。”
蔡行闻言心中了然,随即少年傲气翻涌,唇角扬起自得笑意,语气满是自负道。
“祖父放心。
孙儿乃是陇西之外、当朝第一门第长孙,门第风华、才情气度,何须刻意攀附讨好?
娇秀身处宦门,见尽浮沉冷暖,自然知晓优劣高下,定然倾心相付、心向于我。”
蔡京闻言仰头大笑,笑声浑厚坦荡,满是欣慰自负道。
“哈哈哈!
我孙志骄气盛、风骨卓然,本就不比任何人差!”
万卷堂内,爷孙相顾,笑声相融,满是世家权贵的笃定与骄矜。
朝堂权衡、财局算计、人脉布局、权位稳固,尽在股掌之间。
他们眼里是江山税赋、朝堂党争、军功权柄、门第兴衰。
……
…
高墙之外,庙堂之外,礼法之外。
汴京城郊,岳庙后山幽林,树荫层层叠叠,隔绝天光人声,僻静无人。
“阿嚏——”
一声娇软喘息,猝然破开林间静谧,带着几分慌乱羞赧,轻轻漾开。
紧随其后,一道男声低柔温煦,满是小心翼翼的嘘寒问暖,压得极低,藏尽隐秘私情。
“怎的着凉了?莫慌,此处无人,我替你挡风。”
日中正盛,密林幽深。
(https://www.lewenn.net/lw59870/4775911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