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修罗的棋盘
枪声在雨夜里炸响的时候,吴四海才知道自己踩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坑。
一组五个人刚摸到正门铁栅栏,头顶上就落下来一片弹雨。
屋顶的狙击手根本不需要瞄准。
距离不到三十米,居高临下,四把三八大盖几乎是平射。
打头的特工连枪都没拔出来,胸口就开了两个洞,整个人仰面栽倒在水坑里。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
吴四海带着二组刚翻过后墙,脚还没落稳,院子里的探照灯“啪”地亮了。
强光直直打在他脸上,晃得他什么都看不见。
紧接着,后门两侧的矮墙后面同时探出十几个枪口。
全是南部十四式手枪和百式冲锋枪。
“趴下!”吴四海嗓子都劈了,一把将身边的兄弟摁在地上。
子弹从头顶一寸的地方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围墙上,碎石溅了一脸。
他滚到一棵梧桐树后面,探出半个头往回看。
二组八个人,已经倒了三个。
剩下的被压在花圃和石台后面,动弹不得。
“他妈的,有埋伏!”吴四海骂了一声,抽出驳壳枪朝探照灯连开三枪。
灯灭了。
但黑暗里的枪口闪光更密了。
日本人显然配备了夜视设备,根本不依赖灯光。
外面守车的三组也完了。
吴四海听到街面上传来一声闷响,那是手雷的声音。
但不是他的人扔的。
是日本人从对面餐厅三楼往下扔的。
爆炸声过后,三组方向再没传来任何动静。
整个行动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四分钟。
吴四海靠在树干后面,大口喘气。
雨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淌下来,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旁边死人溅过来的。
他手里的驳壳枪打空了一个弹匣,但连一个日本人的影子都没打着。
“投降不杀。”
黑暗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日语,但故意用了中文。
声音不大,却在雨声里格外清楚。
吴四海没动。
他把最后一颗手雷从腰里摸出来,牙齿咬住拉环。
“我劝你松开手。”那个女声又响了,“你身边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一个红外感应引信。你只要站起来,就会触发它。”
吴四海低头看了看树干根部。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那女人是不是在诈他。
但他赌不起。
“把手雷放在地上。慢慢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
吴四海闭了闭眼。
手雷从手里滑落,砸在湿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来,把手举过头顶。
两个日本特务从暗处冲出来,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把他摁在泥地里。
枪管怼上后脑勺。
手铐咔嚓一声扣紧。
吴四海被拖进了公馆的地下室。
灯光惨白。
一张铁椅。
四面水泥墙上什么都没有。
连个窗户都没有。
吴四海被绑在铁椅上,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身上中了两枪,一发在左肩,一发擦过肋骨。
伤口没做任何处理,血把衣服泡得透湿。
门开了。
南田雅子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军装,袖口的金星在灯下反着光。
头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往上飘。
她在吴四海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腿,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吴四海。军统上海站行动队队长。1912年生,湖南湘潭人。黄埔八期。”
她用标准的中文念出这些信息,语调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吴四海抬起头瞪着她,嘴里吐出一口血水。
“少他妈套近乎。要杀就杀,老子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南田雅子把茶杯放在桌上,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吴队长,你误会了。我不想杀你。死人对我没有价值。”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吴四海没接。
“我来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你如实回答,我送你去医院。肩膀上那颗子弹再不取出来,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你做你的梦。”吴四海把头扭到一边。
南田雅子没生气。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副官说了句日语。
两分钟后,副官拖进来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
脸上全是淤青和烧伤的痕迹。
但吴四海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老赵?”
赵德彪。二组的副手。刚才在后院跟他一起翻墙的那个。
赵德彪被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他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到吴四海,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南田雅子蹲下身,像医生检查病人一样,轻轻捏住赵德彪那条断腿的膝盖,往外一掰。
赵德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在地上弓成了虾。
吴四海的椅子跟着震了一下。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
“吴队长,你看。”南田雅子松了手,用手帕擦了擦手指头。“我不喜欢用刑。太粗暴了,也太没效率。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平视吴四海。
“你们上海站在法租界有几个安全屋?分别在什么位置?”
吴四海没说话。
南田雅子叹了口气,看向地上的赵德彪。
“把他的另一条腿也折了。”
副官上前一步。
“等等!”吴四海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南田雅子抬了抬手,副官停住了。
“你说。”
吴四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低着头,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下巴滴在胸口。
“你发誓——让老赵活着。”
“我不发誓。”南田雅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但我保证。活人比死人有用。这个道理我比你清楚。”
沉默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吴四海开口了。
“三个安全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吐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身上的肉。
“北四川路弄堂深处。门牌号三十七。二楼。”
“静安寺路。洋裁缝铺后面。有个地下室。”
“虹口。松柏里十九号。一栋独门独户的石库门。”
南田雅子一边听一边记在本子上。
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还有呢?”
“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三个。”
南田雅子合上本子,站起身。
“谢谢你的配合,吴队长。”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给他处理伤口。不要让他死。他还有用。”
说完她大步走上楼梯。
副官追上来。
“少佐,要立刻行动吗?”
“通知李士群。让他出人出车。”南田雅子走进二楼的通讯室,把本子丢在桌上。“三个点,同时动手。一个不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告诉李士群,这次如果再让军统的人跑掉一个,我会亲手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副官敬了个礼,转身跑出去。
南田雅子站在通讯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院子里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清理,血水被雨冲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细流,顺着地砖缝隙流向排水沟。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今晚这场戏来得太顺了。军统上海站的行动队,战斗力差得一塌糊涂。根本不值得她亲自出手。
但那个匿名电话的来源,她还没查清楚。
是谁把她的住址泄露给军统的?
是军统内部自己查到的,还是有人故意喂的?
南田雅子想到了酒会上那张脸。
那个姓林的南洋商人。
笑嘻嘻的,满嘴跑火车,一身油滑气。
她皱了皱眉。
先把军统这几颗钉子拔干净再说。
那个姓林的,跑不了。
凌晨三点半。
七十六号极司菲尔路总部灯火通明。
李士群接到南田雅子的电话时,刚刚从噩梦里惊醒。听完对面的指令,他后背的汗把睡衣都浸透了。三个安全屋的地址被念了两遍,他一个字都不敢漏。
“明白了,南田少佐。我马上安排。”
他挂了电话,立刻叫来值班的行动队副队长张阿四。
“点人。三十个。带够弹药。二十分钟后出发。”
“去哪儿?”张阿四揉着惺忪的睡眼。
“去端军统的老窝。”李士群把三个地址写在纸条上塞进张阿四手里。“特高课的南田少佐亲自下的令。你要是办砸了,别回来见我。”
张阿四一看那三个地址,瞌睡全醒了。
“是!”
二十分钟后,三辆黑色轿车和两辆军用卡车从极司菲尔路鱼贯驶出。
车队在路口分成三路,分头扑向各自的目标。
南田雅子坐在第二辆轿车的后座,亲自带队前往北四川路。
她要亲眼看着军统的安全屋被砸开。
车队在雨中快速行驶。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被雨打得沙沙响,街灯把积水照得一片昏黄。
和平饭店。顶楼套房。
林渊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一部短波接收器。
接收器里断断续续传出嘈杂的电流声,夹杂着几个简短的暗语。
那是修罗会安插在七十六号里的眼线发出的信号。
三声短,两声长,一声短。
林渊放下接收器,转过身。
独眼龙和赵铁山都在。
赵铁山蹲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上海地图,三个位置已经用红色蜡笔圈了出来。
独眼龙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横着一把上好膛的汤姆逊冲锋枪。
“出发了?”赵铁山抬头。
“出发了。三路同时动。”林渊走到桌前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雪茄,咬在嘴里没点。“南田雅子亲自去了北四川路那一路。”
“老板,她要是不走北四川路那条呢?”独眼龙问。
“她一定走。”林渊叼着雪茄,拿起一支红色蜡笔,在地图上北四川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我给吴四海的那三个地址,北四川路那个是最'值钱'的。据点最大,级别最高。南田雅子这种人,最大的鱼一定要自己亲手抓。”
赵铁山点了点头。
“那三个安全屋现在什么情况?”
“早就空了。”林渊笑了一下。“我前天就让陈恭把那三个点的人全撤了。理由是例行轮换。陈恭那人胆小,我一提'安全隐患'他比谁都跑得快。”
“那日本人冲进去发现是空的,不会起疑?”
“不会。”林渊终于点燃了雪茄,吸了一口。“我让人在里面留了点东西。几份过期的文件,两台报废的电台,墙上还贴着联络暗号表。看起来像是撤退时来不及销毁的。足够让南田雅子相信自己赚到了。”
他吐出一口烟。
“她会在里面搜上至少半个小时。然后带着战利品原路返回。”
赵铁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北四川路和武昌路的交叉口。
“炸药埋在这里?”
“对。”林渊站起身,走到赵铁山身边,蹲下来指着地图。“北四川路通往虹口日租界的方向,必经武昌路交叉口。路面下是法租界早年修的旧排水管道。我让修罗会的人把六十斤TNT分成三组,塞进了管道的三个节点。间隔三十米,呈品字形分布。”
他的手指依次点在三个位置上。
“第一组炸路面。把前车掀翻堵死去路。第二组炸路中段。这是主杀伤区。第三组炸后方。封死退路。”
赵铁山倒吸一口凉气。
“六十斤TNT,品字形……这跟咱们在金陵炸军火库的路数一样。”
“一样的配方。”林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另外两路,静安寺路和松柏里,也各埋了四十斤。路线不同,但原理一样。堵头堵尾,中间开花。”
独眼龙从沙发上直起身。
“起爆方式呢?”
林渊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
上面有三个红色按钮,分别标着A、B、C。
“无线电遥控起爆。有效距离八百米。我在武昌路对面的钟楼顶上架了天线,信号能覆盖整个交叉口。”
他把起爆器放在桌上。
“其他两路,由修罗会的人分别起爆。我已经把指令发下去了。三路同时动,误差不超过十秒。”
赵铁山看着那个起爆器,咽了口唾沫。
“老板,万一那日本女人命大,没炸死呢?”
林渊笑了。
“炸不死最好。”
赵铁山一愣。
“我要的不是她的命。”林渊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我要的是她的怒火。她越怒,出的错就越多。一个愤怒的敌人,比一个冷静的敌人好对付一百倍。”
他看了一眼窗外。
雨小了一些,但天还是黑沉沉的。
“走。去钟楼。”
凌晨四点十二分。
北四川路三十七号。
南田雅子的车队停在弄堂口。
她带着八个特高课特务和十二个七十六号的打手,冲进了那栋二层小楼。
楼里没有人。
桌上有半杯没喝完的凉茶。
墙角有一台拆了一半的电台,零件散落一地。
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联络暗号表,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时间节点。
南田雅子蹲下来,拿起地上的几份文件翻了翻。
都是些过期的情报简报和经费报表。
“搜。从地板到天花板,一寸都不要放过。”
特务们散开,开始翻箱倒柜。
有人撬开了地板,有人在敲墙壁听回声。
二十五分钟后,搜查结束。
除了那些看起来像是仓促撤离时遗落的物品,没有找到任何活人。
南田雅子站在二楼窗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副官从楼下跑上来。
“少佐,静安寺路和松柏里两个点也汇报了。都是空的。人已经撤走了。”
南田雅子沉默了几秒。
“撤走了多久?”
“从茶水的温度和灰尘厚度判断,至少两到三天。”
两到三天。
也就是说,军统在她来上海之前就已经开始转移安全屋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南田雅子的脸色阴沉下来。
但不管怎么说,安全屋的位置拿到了。电台零件和文件也搜到了。这些东西能拼出军统上海站的通讯频率和联络规律。
不算空手而归。
“收队。回去。”
车队重新编组。
两辆轿车在前,卡车在后。
从北四川路弄堂拐出来,往南开,经武昌路交叉口回虹口。
这条路南田雅子来的时候走过一次。
街道两侧是连排的石库门民居,路面不宽,刚够两辆车并排通过。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钟楼顶上。
林渊趴在钟楼的铸铁围栏后面,单筒望远镜贴在右眼上。
雨已经停了。街灯把积水照得亮闪闪的。
他看到了车队的灯光。
两道光柱从弄堂口拐出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第一辆轿车驶入武昌路交叉口。
第二辆轿车紧随其后,车距大约十五米。
后面的卡车还在弄堂拐角处。
林渊放下望远镜。
他拿起桌上的起爆器,拇指搭在A键上。
“一。”
第一辆轿车的前轮碾过交叉口中心线。
“二。”
第二辆轿车——南田雅子坐的那辆——完全驶入了品字形的杀伤区域。
“三。”
林渊按下了A键。
武昌路路面下沉睡的六十斤TNT在同一个瞬间被唤醒。
第一声爆炸从车队前方三十米处炸开。柏油路面像被一只巨手从底下掀翻,碎石和泥土冲上五六米高。第一辆轿车的前半截直接被掀起来,在空中翻了半圈,车顶朝下砸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第二声爆炸紧随其后。
就在南田雅子那辆轿车的正下方。
整辆车被气浪托起来,底盘被炸穿,火球从车底往上卷。车身在空中扭曲变形,挡风玻璃碎成齑粉。
第三声爆炸封住了后路。
卡车的车头被炸烂,驾驶室里的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气浪撕碎了。
三声爆炸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依次炸响,连成一片。
武昌路交叉口变成了一个燃烧的深坑。
火光把半条街都照亮了。
碎砖、铁片、车门在空中乱飞。
一只轮胎弹到三楼的窗户上,把整面玻璃砸碎。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汽油和焦肉的气味。
林渊在钟楼上放下起爆器,重新举起望远镜。
火场正中央,南田雅子那辆轿车已经变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
车门被炸飞到十几米外。
车内不可能有任何活物。
但林渊没有松懈。
他的目光在火场边缘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
火场左侧,一堵半塌的砖墙后面,一个人影正在挣扎着爬起来。
灰色军装被烧焦了大半,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和血。
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明显是脱臼或者骨折。
但她还活着。
南田雅子在爆炸的前一刻,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从车里跳了出来。
林渊放下望远镜。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命真硬。”
他把起爆器收进大衣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钟楼下面,独眼龙已经发动了车。
林渊沿着旋转楼梯走下去,钻进后座,关上车门。
“走。回饭店。”
独眼龙踩下油门,车子无声无息地驶入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
林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南田雅子没死。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种级别的特工,没那么容易炸死。
但她手下的人,少说报销了一大半。
七十六号派出来的打手和特高课的精锐,在这三处爆炸里至少要折损四五十人。
而这一切的起因,在外人看来,是军统上海站的行动队暗杀南田雅子在先。
南田雅子反击端掉安全屋在后。
最后军统在安全屋沿途设了伏,炸了她的车队。
从头到尾,跟林渊没有半点关系。
所有的血债,都记在军统和特高课的互相报复上。
而真正下棋的那个人,此刻正在和平饭店的浴缸里泡着热水,手边放着一杯刚开封的三十年陈酿威士忌。
林渊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抿了一口,低声自语。
“南田少佐,欢迎来到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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