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新的密码本
武昌路交叉口的火还没灭。
南田雅子靠在半塌的砖墙后面,左臂垂在身侧,肩关节脱臼的剧痛让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她用右手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眼前是一片炼狱。
三辆车全报废了。第一辆轿车四轮朝天卡在电线杆上,车底还在往下滴着燃烧的汽油。她坐的那辆,只剩下一个扭曲的底盘架子,方向盘飞到了街对面的屋顶上。卡车的驾驶室被整个削平,后车厢炸开了花,七十六号的打手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砖和铁片里,没有一个还在动的。
副官趴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后背插着一块拇指粗的铁片,血已经流干了。
南田雅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怒。
她在爆炸前半秒感觉到了地面的异常震动。那是多年实战养成的直觉。她没有犹豫,直接踹开车门翻滚出去。冲击波把她甩出七八米远,撞在墙上,左肩当场脱臼。
如果晚了哪怕零点三秒,她现在就跟副官一个下场。
远处传来法租界巡捕房的哨子声和警车的铃声。
南田雅子知道不能久留。
她用右手抓住左臂,咬紧后槽牙,往外一拉一推,肩关节发出一声闷响,复位了。
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一声没吭。
她从地上捡起一件烧了半边的风衣披在身上,沿着巷子往北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一辆挂着日本领事馆车牌的黑色轿车从巷口拐进来,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里面坐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特高课驻沪联络官。
“少佐!”
“开车。回虹口。”
南田雅子钻进车里,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车子发动了。
年轻联络官从后视镜里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报损。”南田雅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联络官翻开手里的本子,声音发颤。
“特高课随行人员八人,确认死亡六人,重伤一人,失踪一人。七十六号方面出动的十二人,全部阵亡。另外两路同时遭到爆炸袭击,静安寺路那组死了九个,松柏里死了七个。”
他顿了一下。
“加上之前在公馆被军统袭击时的损失,今夜总计伤亡超过五十人。”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只有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南田雅子睁开眼,盯着车顶的绒布。
五十人。
她来上海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就折了五十个人。
而且这五十个人不是死在正面战场上,是死在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套里。
她在脑子里把今晚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匿名电话泄露她的住址给军统。
军统派人来暗杀。
她设伏反杀军统行动队。
从吴四海嘴里撬出三个安全屋地址。
带人去端安全屋。
安全屋是空的,但留了足够多的“战利品”让她觉得不亏。
然后在回程路上,被人用六十斤TNT炸成了这副模样。
每一步都在别人的计算之内。
每一步。
那个泄露她住址的匿名电话,根本就不是为了杀她。
是为了让她杀军统的人。
军统的人来送死,她顺手抓了俘虏,撬出了安全屋的位置,又带人去端窝。
整个过程看起来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但结果是什么?
军统上海站的行动队被她打残了。吴四海被俘,三个安全屋暴露,行动力量折损大半。
她自己这边也死伤惨重。特高课和七十六号的精锐被炸掉了五十个。
两败俱伤。
而那个打电话的人,躲在暗处,一根手指头都没动,一滴血都没流。
这不是借刀杀人。
这是拿两把刀互捅,然后坐收渔利。
南田雅子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查。”她的声音很轻。“今晚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上海滩所有公用电话亭的使用记录。重点查法租界范围内的。”
联络官飞速记录。
“还有。调出林渊今晚的行踪。他的饭店、他的公司、他的车。每一分钟在哪里,我都要知道。”
“是。”
南田雅子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一抹鱼肚白。
她知道查不出什么。
这种级别的对手,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她必须查。
因为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那个姓林的,到底是不是“修罗”。
如果是——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要可怕得多。
不是可怕在武力,是可怕在脑子。
能同时算计军统和特高课,还让双方都找不到他头上,这种人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南京。
那个被叫做“冷面阎王”的军统上尉。
两个人的行事风格,太像了。
“加一条。”南田雅子突然开口。
联络官抬头。
“把南京时期关于'冷面阎王'沈青渊的全部卷宗,从东京总部调一份过来。最高优先级。”
“明白。”
轿车驶入虹口日租界的范围,在一座不起眼的三层洋楼前停下。
南田雅子推开车门,走进楼里。
她没有去处理伤口,径直上了三楼,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
桌上摊开上海地图,三个爆炸点用红笔标出来。
她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青恒贸易公司”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
同一时刻。
上海法租界,军统上海站秘密联络点。
陈恭穿着睡衣坐在桌前,脸色比外面的天还白。
他面前放着三份电报。
第一份:行动队长吴四海率十五人袭击霞飞路72号日本公馆,全军覆没,吴四海被俘。
第二份:北四川路、静安寺路、松柏里三处安全屋遭日伪联合突袭,人员早已撤离,据点暴露。
第三份:日伪车队在武昌路交叉口遭不明势力炸弹袭击,伤亡惨重。
三份电报,三个噩耗。
陈恭的手在桌面上摊开,十个手指都在发抖。
吴四海是他的人。是他批准的行动。
现在吴四海被日本人抓了,嘴里装着上海站半数的机密。
三个安全屋的地址从吴四海嘴里吐出去了,虽然人已经提前撤了,但据点全部报废。
这笔账,重庆要是追查下来,他陈恭就是第一责任人。
但最让他脊背发凉的,不是这些。
是第三份电报。
武昌路的炸弹。
谁干的?
军统上海站没有在武昌路埋过炸药。他陈恭连武昌路在哪个方向都要想一想才记得起来。
那么是谁炸的?
陈恭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坐在和平饭店顶楼喝威士忌的男人。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前天,林渊打了个电话给他,说最近风声紧,建议把几个暴露风险高的安全屋人员轮换一下。
他当时没多想,觉得有道理,就照办了。
现在回头看——那通电话分明就是在给他续命。
如果他没有撤人,今晚那三个安全屋里的兄弟就全完了。
林渊提前两天就知道会出事。
不,不是知道。
是他一手策划的。
匿名电话把南田雅子的地址喂给吴四海,是他干的。
吴四海冲过去送死,是他算好的。
南田雅子抓了吴四海撬出安全屋地址,是他预料到的。
安全屋提前清空,是他安排的。
回程路上的炸弹,更是他埋的。
从头到尾,军统上海站的行动队、日本特高课的精锐、七十六号的打手,全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吴四海那十五条命,在林渊眼里,大概就跟几颗落子一样轻飘。
陈恭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突然想起上次在包厢里,林渊拿着支票递过来时的笑容。
那笑容当时看着和气,现在回忆起来,比刀子还冷。
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恭哆嗦了一下,伸手拿起听筒。
“陈站长,早安。”
是林渊的声音。清清爽爽的,像是刚睡了个好觉。
“林……林先生。”
“听说昨晚出了点事?吴四海那边怎么回事?我这边收到消息,说行动队遭了埋伏?”
陈恭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很想质问林渊,很想把心里的猜测全部喊出来。
但他不敢。
一个字都不敢。
“是……是出了点状况。吴四海那个混蛋,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条情报,没有请示就私自行动,结果踢到了铁板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私自行动?这么说不是你批准的?”
陈恭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绝对不是。”
“那就好。”林渊的语气放松了一些。“这种没脑子的人,留着也是隐患。陈站长,上海滩水深得很,不是什么鱼都咬的。”
“是是是,林先生教训得是。”
“另外,安全屋暴露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我这边有几个备用的点,明天让赵铁山跟你对接。人先安置过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陈恭连连点头,虽然电话里对方看不到。
“多谢林先生。多谢。”
“小事。咱们自己人嘛。”
林渊挂了电话。
陈恭拿着听筒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条毛巾,擦了擦满脸的汗。
从今往后,这个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半个字都不会多问。
——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上海滩出奇地安静。
南田雅子停止了一切针对法租界的行动。
她把自己关在虹口的办公室里,一面养伤,一面等东京总部调来的卷宗。
七十六号那边也缩了回去。李士群被炸死了几十号人,加上王天木的脑袋还挂在大门口没摘下来,他的威信已经降到了冰点。丁默邨借机分了他一半的权,两人明争暗斗,顾不上外面。
军统上海站更不用说。行动队被打残,安全屋全部报废,站长陈恭噤若寒蝉,连走路都怕踩到雷。
整个上海滩的地下世界,同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
三方势力,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蛰伏。
林渊等的就是这个。
他没有浪费一天。
青恒贸易公司的招牌重新擦亮了。原来只做南洋货物进出口的生意,现在开始涉足更深的水域。
第一步,粮食。
上海沦陷后,日军对粮食实行配给制。普通百姓每月只能买到定量的碎米和杂粮,价格是战前的五倍。
林渊让赵铁山从苏北产粮区大量收购稻米,用修罗会的走私渠道运进上海。不走码头,不过关卡。
怎么运的,只有林渊自己知道。
三百袋大米装在苏北乡下一个废弃谷仓里,林渊凌晨三点一个人开车过去,进去转一圈出来,谷仓就空了。
然后他开车回上海,在法租界的一个仓库里待半个小时出来,仓库就满了。
赵铁山第一次看到空荡荡的仓库凭空堆满粮袋的时候,嘴巴张了足有十秒。
“老板,您这本事……我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事。”
“少废话。发货。”
粮食以低于黑市三成的价格投放到法租界的各个粮店。不是赔本赚吆喝,三成的差价已经足够让青恒贸易吃下法租界大半的粮食市场。
第二步,药品。
盘尼西林在上海的黑市价已经涨到一支一根小黄鱼。有价无市。
林渊通过在马尼拉的华侨关系,搞到了一批美国产的盘尼西林原料。
原料运到上海后,他联系了一个犹太裔的药剂师,在法租界租了一间地下室,用最简陋的设备进行分装。
分装好的盘尼西林,一半以高价卖给上海滩的达官贵人和外国商人,利润惊人。
另一半,被他通过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渠道,送往了内地。
具体怎么送的,还是同样的手法。
一箱箱药品在上海的仓库里消失,在安徽或者江西某个山沟沟的联络点里出现。
中间没有卡车,没有船,没有马帮,没有任何可以被追踪的运输工具。
延安那边收到药品后,回了一封简短的密电。
四个字:孤城无价。
第三步,军火零件。
这是最危险的生意,也是利润最大的。
日军对上海的军工产品实行严格管控,每一颗螺丝钉的去向都有记录。
但林渊不走日本人的渠道。
他从欧洲的中立国订购机械零件,以“纺织机配件”的名义报关。法租界总探长皮埃尔的印章盖在报关单上,海关的人看一眼就放行。
零件到了上海之后,被拆散打包,分批送往重庆和昆明。
国民政府兵工署的订单通过陆明泽的关系传过来,林渊加价两成,童叟无欺。
一个月下来,青恒贸易的账面流水超过了三十万美金。
林渊把利润分成四份。
一份养修罗会。一份存进汇丰银行的保险柜。一份通过地下钱庄汇到重庆的房产账户上。最后一份,换成盘尼西林和手术器械,走那条无形的通道,送往延安。
——
东京。
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情报楼三层。
渡边宗太郎的办公室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
桌上摊着一份加急电报和三张照片。
电报是南田雅子发来的。措辞克制,但渡边读得出字里行间的愤怒。
照片是武昌路爆炸现场的航拍图。法国人拍的,通过外交渠道流出来的。
三个弹坑,品字形分布,间隔三十米。
渡边用放大镜仔细看了每一个弹坑的边缘形状和深度。
“TNT。”他放下放大镜,靠回椅子上。“不少于五十斤。专业的爆破布局,不是业余玩家。”
他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
南田雅子在电报最后提了一个名字:林渊。
并且要求调阅南京时期“冷面阎王”沈青渊的全部档案。
渡边把电报折起来,放在一边。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根没点的雪茄,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古巴产的,很贵。
他的副官站在门口,等了很久,没敢出声。
“中佐阁下,南田少佐的请求,是否批准?”
渡边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动着手里的雪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张华中地图上。
上海的位置被一根红色丝线圈了起来。
“批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把沈青渊的卷宗复制一份,最高机密等级,直接送到上海。”
副官敬礼转身要走。
“等一下。”
渡边叫住了他。
“告诉雅子,不要急。这个姓林的,如果真是她猜的那个人,那他比档案里写的要危险十倍。让她慢慢来。慢慢来。”
副官走后,渡边点燃了那根雪茄。
烟雾升起来,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
他用手指轻轻敲着红木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看来,我为你找到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雅子。”
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旁人听不懂的期待。
“不要让我失望。”
——
上海。和平饭店。
林渊刚洗完澡,穿着浴袍坐在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是赵铁山十分钟前送上来的。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报告。
照片上是一本巴掌大小的旧书,封皮已经泛黄,上面印着几个德文字母。
报告很短,是修罗会安插在码头的眼线写的。
“今日下午两点,一艘悬挂瑞典国旗的货轮靠泊十六铺码头。卸货过程中,一名穿灰色风衣的中年男子从船员通道下船,随身携带一只黑色皮箱。皮箱在通过码头时曾短暂打开,内有大量现金及一本旧书。该男子上岸后乘坐一辆无牌轿车离开,去向不明。”
林渊拿起那张照片,凑近台灯看了看。
那本旧书的封面上,有一行小字。
他认出了那几个字母。
那是一本德文版的《浮士德》。
三年前在南京兵工厂失窃案的卷宗里,他见过这个封面。
那是日本特高课使用的高级密码母本。
一本新的密码母本出现在上海,意味着日本人正在重建被他摧毁的情报网络。
林渊把照片放回信封,靠在椅背上。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暴风雨的间歇,从来不是真正的平静。
只是下一场风暴正在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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