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天地玄黄
黑田看着刘冠那高大的身影，此刻已经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他舔了一下嘴唇，尽力扯出一个谄媚的笑。
“陛下……陛下！其实我非常喜欢中原的文化，崇拜陛下！”
他的声音干涩，尾音颤抖着。
他往前微微倾了一下身子，手里的枪丢弃在地，两只手掌在身前搓了搓，做着卑微的姿态。
“我打小就读中原的书，喜欢中原的诗词歌赋，喜欢中原的礼仪风俗……”
他说着，清了清嗓子，真就开始念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的声音在滩头上传出去，抑扬顿挫。
那些跪在远处还没被砍倒的扶樱足轻听见自己大将嘴里冒出这么一段，一个个愣在了原地。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黑田还在念，念得越来越快。
他的额头冒着一层细汗，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转着，明显是在搜刮脑子里还能记住的存货。
可他话还没念完，刘冠就打断了他。
“原来是小瘪三啊……”
那几个字从刘冠嘴里出来，语气平淡。
黑田忠次脸上的谄媚笑意还没完全散去，视野里就看见一道黑影从侧面扫了过来。
那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脑子里还在想“他什么时候抬的手”，那道黑影就已经落到了他的头颅侧面。
啪！！！
一声短促清脆的爆响在滩头上炸开。黑田忠次的脑袋在那道掌风的落点上猛地加速，整颗头颅像一颗旋转的陀螺，以脖颈为轴心疯狂地转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那些扶樱精锐站在不远处，他们的眼睛追不上那颗脑袋的转速，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在脖颈上方飞速旋转，连五官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旋转到不知道多少圈的时候，连接头颅和脖颈之间那根脊椎骨承受到了极限，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
然后那颗脑袋就飞了出去。
脖颈断裂处的鲜血随着旋转的惯性朝四周呈螺旋状喷洒，那颗头颅飞出去七八步远，落在沙地上还在旋转。
“恶鬼……恶鬼啊！！！”
一个扶樱足轻最先从震惊里回过神来，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手里的薙刀从他指间滑落，咣当一声砸在沙地上。
“这家伙！汉国之鬼！！！”
另一个人跟着喊出来，两条腿开始往后退，脚后跟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可他们退的速度太慢了。
刘冠攥着摧锋的槊杆，微微侧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试图逃离的扶樱身影，手腕一拧，槊刃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圆弧，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血把整个滩头都染红了。
刘冠站定的时候。
已经没有站着的扶樱人了。
滩头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海风和沙土的味道。
汉军开始打扫战场。
前排的盾手收了盾，三三两两地散开，把倒伏的扶樱人翻过来，有气的补一刀，没气的拖到一边。几个民夫跟在后面，抬着担架把汉军自己的伤员往后方送。
秦玌穿过人群，铁靴踩过沙地上的血迹，在刘冠面前站定，双手抱拳：
“启禀陛下，滩头阵斩扶樱人约四千有余，俘获无一人。”
刘冠点了点头。
“秦玌，这座岛上除了花海城，还有三座大城。不过主将已死，剩下的部队没了主心骨，撑不了多久。你带人从西侧绕过去，把三座城的西门全部堵死，不准放一个人出去。”
秦玌闻言抱拳：“末将领旨。”
他转身朝后方走去，脚步声落在沙地上，越走越远。
刘冠站在滩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休整片刻，拿下玉田岛。”
……
周国，傍晚时分，勤政殿。
殿门紧闭，窗也闭着。
殿中央跪着两个人，一个面白无须，身形瘦长，穿着一身内侍常服，正是太后赵丽君的心腹太监吕艾。
另一个散着发髻，珠钗歪在一边，正是赵元的生母、周国太后赵丽君。
赵元站在他们面前，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殿门外，廊道两侧站满了披甲士兵。
赵丽君仰着头看赵元，嘴唇哆嗦着，脂粉被泪水和汗水冲出一道道细痕。
“元儿……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发颤。
赵元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先落在赵丽君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缓缓移开，落在她身侧的吕艾身上。
吕艾低着头，肌肉绷得紧紧的。
赵元就那么看着吕艾，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仰起头，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让人后背发寒。
赵丽君缩了一下肩膀，吕艾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没有抬头。
赵元笑够了，慢慢收敛笑意，低下头来，目光重新落在赵丽君脸上。
“母后，你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朕忍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往旁边偏了偏，落在吕艾身上。
“你养面首，秽乱宫闱，朕也忍了。”
赵丽君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可你让一个太监带兵围杀朕——”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
“你这是意欲何为啊？！！！”
赵丽君的身体往后缩了半尺。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低下去。
赵元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
“不知道？你说你不知道？”
他额头的青筋开始一根根暴起，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朕方才差点就死了！死了！！！你知道什么叫死了吗？！！”
“昨夜！你在吕艾的暖阁里待到三更才出来，今早他就派人在宫中埋伏袭杀！要不是朕早有准备，麾下将士勇猛，朕的头颅就已经没了！！！没了！！！”
赵丽君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吕艾，又转回来看着赵元：
“元儿，你听母后解释……”
赵元直起腰来，往后退了半步：
“闭嘴。”
他的脸色恢复了平静，声音却更加沉了。
赵丽君跪坐在地上，身体微微发颤。
赵元偏过头，目光落在吕艾那张白净的脸上：
“朕未壮，壮则有变。这句话朕在心里念了不知道多少年。”
吕艾的肩膀开始发抖。
吕艾猛地抬起头来，那张白净脸上的镇定彻底崩了。
他的嘴唇抖了两下，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陛下饶命！臣是被太后指使的！臣不敢对陛下有半分不敬之心！”
他的身体往前一倾，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臣只是……臣只是个奴才！太后她……她说陛下身子弱，让臣替她分忧……臣不敢不从啊陛下！”
赵元看着他磕头的样子，没有接话，等他磕到第七下的时候才开口：
“朕记得朕小时候你还抱过朕，朕记得那会儿你手上没有血味。”
吕艾的额头贴着地砖，整个人僵住了。
赵元偏过头，朝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名甲士大步走进来。甲胄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两人走到吕艾面前，一人一边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吕艾的身体猛地一挣，随即软了下去。他的声音变了调，尖细凄厉：
“陛下！陛下！臣知罪了！臣愿交出所有兵权！臣愿做牛做马！只求陛下留臣一条贱命！！”
赵元朝那两名甲士抬了一下下巴：
“沉湖。袋子装结实了再沉。”
吕艾被拖出去的时候，嗓子里最后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很快就被廊道里的脚步声吞没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丽君还跪在原地。
她的眼泪已经不再流了，可眼眶还是红的。
她看着赵元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声：
“元儿……”
赵元没有回头。
“朕不想看见你了。”
他的声音平稳：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西苑里。吃穿用度一样不少你的，你也不用再操任何心了。好好吃，好好睡，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
赵丽君跪在地上，一言不发，泪流满面。两名宫女从门外走进来，一左一右扶起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带起来，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赵元站在大殿中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从此刻起，朕不再是名义上的皇帝。”
他的声音很低，可却自信笃定：
“朕，是周国真正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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