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讨取
本多胜雄已经连续七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挂龙岛无余城的大堂里，火光把案面上那些摊开的战报照得明晃晃的。
本多胜雄坐在案后，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脊背弓着，目光锁在最新那份信报上，眉心拧成一个深结。
玉田岛沦陷，全岛三城尽没，黑田忠次战死。
白尔岛沦陷，守将根本没撑过第一波登陆，汉军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破了城。
付钰岛沦陷，朝气岛沦陷……
一份份战报堆在他案头，摞了厚厚一沓。
"三天。"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嗓音发哑。
"玉田岛用了三天，白尔岛用了两天……按这个速度下去，他再往前推一座岛，就要撞上挂龙岛了。"
他说的"他"，指的自然是刘冠。
这个名字在这几天里翻来覆去地出现在本多胜雄的脑子里。
他从一开始的"不过是个偷袭杀人的卑鄙之徒"，到后来"确实有两下子"，再到此刻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推进速度实在太快了"。
这中间的心理转变，让他心里又憋屈又兴奋。
"大将。"
身前传来一道声音，稳重而克制。
本多胜雄没有抬头。
他知道是谁开口了。
境井优。
他麾下最得力的武士，也是跟随他时间最久的亲信。
"说。"
境井优往前走了两步，在案侧站定。
"大将，在下仔细看过了先前几份战报。"
境井优的声音沉稳有力，
"玉田岛也好，白尔岛也好，汉军的打法都很相似，先由刘冠亲自冲阵破口，后续大军再顺着口子往里灌。这一套打法他用了好几回，都赢了，说明他对此很有信心。"
本多胜雄仍然看着战报，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大将，"
境井优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
"在下斗胆建议。"
本多胜雄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说。"
境井优往前挪了半步：
"用计吧。"
他说完这段话，便沉默下来，等着本多胜雄的回应。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本多胜雄抬起头来。
"优，"
他开口了，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境井优微微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本多胜雄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但他还是如实答道：
"回大将，末将跟随您，已有十一年。"
"十一年。"
本多胜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境井优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你跟了我十一年，应该知道我一向不喜什么。"
境井优垂下目光。
"末将知道，大将不喜阴谋诡计。"
本多胜雄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
他目光落在自己那张宽大的手掌上，看着掌心那些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厚茧。
"优，我从小就被称为天才。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上阵，斩了三个甲贺流派的武士，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从那以后，我的人生里就再也没输过。"
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跟别人无关的事。
"我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有的是在阵前堂堂正正对决，有的是在混战中顺手取了性命。可不管怎么杀的，我从来没有用过任何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因为我始终觉得——"
他攥紧了手掌。
"真正强大的武士，不需要靠诡计来证明自己。真正锋利的名刀，也不需要靠偷袭来取胜。"
境井优站在案侧，听着这番话，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本多胜雄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回境井优脸上，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用计……"
他顿了顿。
"不是我要的。"
"大将……"
本多胜雄打断了他，
"优，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真正能威胁到我的人。我从前以为天下之大没有对手。可后来我听说中原出了个赤龙，可以一人独破万军，可以拳碎炮弹、槊劈城门，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忌惮。"
他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种异样的光。
"我很兴奋。优，我很兴奋。"
他站起来，绕过案面。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跟你不在一个层面上，你打他们像切豆腐一样毫无成就感，你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忽然有一天，你听说了一个名字，一个可能跟你差不多强，甚至比你更强的人。那种感觉。"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只想堂堂正正地跟他打一场。用你最擅长的武器，用你最自豪的武艺，用你半生磨炼出来的全部本事，去跟他做一次公平的对决。"
境井优沉默了。
"大将，"
境井优再次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您说的，在下能够理解。可在下还是想斗胆多说一句，那刘冠，他真的会跟您堂堂正正对决吗？"
本多胜雄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
境井优的目光与他对上。
"他会不会跟您讲什么武士的规矩？他会不会尊重您想要公平对决的意愿？大将，在下觉得，对于刘冠来说，只要能赢，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本多胜雄听完这番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
是啊……
刘冠卑鄙、无耻、狂妄、无礼，不择手段。
这件事他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就因这件事而感到愤怒感到悲哀。
可……
"优。"
本多胜雄开口了，声音平稳，
"你说的，我都听进去了。"
境井优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我的决定不变。"
境井优的表情微微一僵。
"我不管刘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偷袭也好，他赶尽杀绝也好，那是他的事。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本多胜雄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幅海图上，落在挂龙岛正前方那片空白海域上。
"亲手将他讨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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