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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辞旧迎新换新颜 红梅踏雪春意浓


腊月,南麂岛上的风沾染上浓浓的肉香。

家家户户门口挂起红纸灯笼。

军民互助社的车间走廊下,一条条油润的腊肉、药熏海带干和风干海鱼挨排垂着,把整条走廊挂成了一面油亮亮的肉墙。

陈大炮在院子正中央架起一口能盛百斤油的特大铁锅。

门槛从早上起就没空过。

沈家村的渔民提着海鸭蛋,车间军嫂抱着晒干的番薯粉,公社干部也拎来两只自家养的老母鸡。

刘红梅系着大红围裙,手里挥着扫帚,嗓门从院里顶到院外。

“都排好队!桂花,把那袋红薯搬到西墙角去!那几只活鸡单拎出来,别把院子拉得臭烘烘的!”

桂花嫂累得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两只不断扑腾的大公鸡。

“红梅嫂,仓库都快顶到房梁了,还收啊?”

“先过秤,再登记。谁家送了什么,几斤几两,一笔都不许漏。”

“回头酥肉、炸带鱼、年糕,该回多少就回多少。谁也别想空手走。”

刘红梅把扫帚往地上一杵。

“先过秤,再登记。谁家送了什么,几斤几两,一笔都不许漏。”

“回头酥肉、炸带鱼、年糕,该回多少就回多少。谁也别想空手走。”

桂花嫂抹了把额头。

“人家是送年礼,又不是来换东西。”

“送年礼也得有来有往。”

刘红梅瞪她一眼。

“心意咱收,便宜咱不占。老爷子的规矩——嘴能拐弯,账不能!”

桂花嫂斜着眼看她。

“你刚才还说,送上门的鸡不要白不要。”

“老娘刚才忙糊涂了,不行?”

“行,你嗓门大,你说什么都行。”

院里顿时笑成一片。

刘红梅拿扫帚一指。

“笑完都来搭把手。谁敢只等着吃,年糕少切一寸!”

笑声更响了。

院子里热火朝天。

陈大炮把旧棉袄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马甲。汗水顺着肩背往下淌,右手握着一把加长铁钳。

油锅滚沸,白烟升腾。

他手腕一翻,裹着面糊的肉条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油锅,发出滋啦的爆响。

麻花、带鱼、酥肉一锅接一锅出炉,颜色全都匀得像拿尺子量过。肉香被热风托起来,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

陈安和陈宁守着小马扎,一左一右坐在竹筐前。

四只眼睛跟着铁笊篱转。

笊篱往左,他们的脑袋跟着往左。

笊篱往右,两颗小脑袋又齐刷刷扭向右边。

陈大炮瞥了他们一眼。

“脖子再拧两圈,都能拿去给机器当轴承了。”

陈安听不懂,只会拍着膝盖喊。

“肉!”

陈宁没喊。

她伸出一根手指,悄悄往竹筐边上摸。

铁钳啪地敲在筐沿。

陈宁的小手缩了回去,抬起脸看爷爷。

“看什么?”

陈大炮板着脸。

“刚出锅的也敢抓?烫掉一层皮,看你娘揍不揍你。”

他嘴上训着,手却已经从筐里挑出两根最直的酥肉。

放在漏勺上晾了好一会儿,又挨个吹过,才拿油纸裹住,分别塞进两个孩子手里。

“慢点啃。”

“谁敢一口吞,今天就没第二根。”

两个小家伙一人抱住一根。

明明已经不烫了,还学着大人的模样直吸溜。小手左边换到右边,油纸捏得沙沙响,就是舍不得撒开。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吆喝。

“让让!”

“别挡着郎中闻味!”

沈老头背着大号木制药箱,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从人群外头晃晃悠悠挤进来。

他不客气地用烟袋锅拨开挡路的几个人。

走到油锅边,他先抽了两下鼻子。

趁陈大炮转身拿漏勺,那只枯瘦的手往竹筐里一探,最肥的一块酥肉已经进了嘴。

“嘶——”

沈老头被烫得连吸几口凉气,牙齿却没停。

嚼了两下,他眯起眼,又灌了一口葫芦里的酒。

“有点本事。”

沈老头眯着眼咂了咂嘴。

“油温没浮,肉汁也锁住了。几十年没吃过这么拔尖的酥肉。”

“你这口锅,暂时没砸招牌。”

陈大炮头也没回,用铁钳敲了敲锅沿。

“老东西,要脸不要?那是给我孙子留的!”

沈老头灌了一口葫芦里的老酒,找了个干干净净的长板凳坐下。

“我是郎中。”

“孩子吃的东西,我不得先替他们试试?”

陈大炮冷笑一声。

“你那张嘴只会验肉,验得出个屁。”

“验不出来,我就多吃几块。”

沈老头把药箱往脚边重重一放。

“老头子不走了。”

铁钳在锅沿上停了一瞬。

沈老头低头拧紧酒葫芦。

“铺盖、药箱、那几本破医书,全搬来。”

“往后就在这岛上,给两个小兔崽子当一辈子郎中。吃你几块肉怎么了?”

陈大炮重新翻动锅里的带鱼。

“谁留你了?”

“腿长我身上,你管得着?”

“赖着不走,还挺有理。”

“没理我也不走。”

沈老头把药箱往脚边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这岛上有酒,有肉,还有两个小娃娃喊我老头。老子在海上漂了三十多年,总得找块地埋骨头。”

锅里的油泡接连炸开。

陈大炮没接这句话。

他只用铁钳夹起刚出锅的一块酥肉,晾了晾,扔进沈老头面前的粗瓷碗。

“闭嘴吃。”

沈老头低头看了看碗。

烟袋锅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一下。

“这块太瘦。”

“滚。”

“再来块肥的。”

“滚远点。”

院里的笑声又冲上了屋顶。

陈大炮手里动作没停,嘴角却止不住往上扬。

腊月二十九,院里的油香还没散。

互助社核心骨干已经坐进了新楼底层。

楼只盖好一半,窗框还没装齐。海风穿过砖洞,吹得桌角那几张责任表哗哗作响。

陈大炮坐在上首。

面前一杯浓茶,从人到齐后就没动过。

李伟、刘红梅、张乔和曲易分坐两边。

陈建锋站在侧桌旁,手里压着新一年的生产排期。

谁也没先开口。

陈大炮没有任何客套,从兜里掏出一块厚厚的沉水木牌。

上面用刀刻着“车间总管”四个大字。

啪。

木牌重重拍在刘红梅面前。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本厚厚的花名册,封皮上写着“机械管线总调配”。

直接扔进李伟怀里。

李伟仅剩的左手下意识托住册子。

册角抵住胸口,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刘红梅两手连摆,围裙被她揉出一团死褶。

“大炮叔,使不得啊!”

“我就会带人剔鱼、骂娘、守车间。让我管这么大的摊子,我哪压得住?”

陈大炮没理她,只盯着李伟。

“你呢?”

李伟的左手慢慢贴回裤缝。

花名册被夹在臂弯里,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铁。

“老班长,我不行。”

他喉结压了两下,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

“我一个残废,修机器可以。”

“全岛机修、冷库、船队管线都压给我,万一耽误一条,我拿命都赔不起。”

陈大炮的眼神陡然转冷。

他一脚踢翻脚边的木凳。

砰!

凳子砸在地上,木茬飞溅。

陈大炮指着李伟和刘红梅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不能给你们当一辈子保姆!”

他唾沫星子横飞,身上的煞气毫无保留地放出来。

“外头的人说你刘红梅就是个只会撒泼的军嫂,说你李伟断了条胳膊,只配守着废铁堆过日子。”

“怎么?”

“他们放个屁,你们还真张嘴接着?”

刘红梅眼眶泛红,双手攥紧成拳。

李伟没动。

只有那截空袖管,被穿堂风吹得一下下撞在腰侧。

陈大炮一巴掌拍上桌面。

“刀,老子给了!”

“磨刀石,老子也给了!”

“现在让你们自己把刀举起来,一个个倒先缩了脖子。”

他扫过两人。

“这口锅敢不敢端?”

“敢就拿稳。”

“不敢,现在带着分红滚回家抱孩子!”

曲易坐在旁边,一条瘸腿在桌子底下晃了两下。

“班长,他们……”

“闭嘴!”

陈大炮扭头瞪住他。

“轮到你接船队机修线的时候,你敢说半个不字,老子连你一起赶!”

曲易立刻把嘴合上。

他往椅背上一靠,低声嘟囔。

“得,劝人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李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名册。

“残废”两个字还堵在喉咙里。

下一刻,他猛地立正。

腰板挺得笔直,空荡荡的右袖管对准陈大炮,用左手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能行!”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南麂岛机械线绝不断一根管,绝不停一台机!”

刘红梅一把抓起桌上的木牌,死死抱在胸口,咬牙切齿。

“大炮叔,这牌我接!”

“往后车间出去一件次品,我刘红梅第一个把名字写上黑榜!”

“该扣工分扣工分,该撤职撤职。”

她吸了口气,破锣嗓子重新顶起来。

“包括我自己!”

陈大炮盯着他们看了几息。

随后弯腰扶起翻倒的木凳,把断下来的木茬一脚踢到墙根。

李伟用左手把花名册塞进怀里,从胸口的口袋掏出一份按着红手印的纸。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班长,技术组还有一件事。”

陈大炮靠在椅背上。

“说。”

李伟声音透出兴奋。

“经过半年死磕,速食海鲜粥底罐头的铝箔密封工艺彻底打通!”

他把报告展平。

“在无冷链情况下,保质期突破十二个月。真空杀菌率百分之百。”

“只等开春机器入港,新建工厂全线投产!”

陈建锋在旁边击掌叫好。

“漂亮!这一下,内陆那些离海远、吃不上鲜货的地方,往后想喝一口海鲜粥,就得等咱们的船。”

陈大炮却没笑。

他把报告折好,重新推回李伟面前。

“留样继续查。”

“机器一天没落地,庆功酒就一天不许开。”

李伟收好报告。

“明白。”

除夕夜。

海防团按庆典安全流程批下的三发礼花弹,先后升上夜空。

轰!

绚烂的红光照亮南麂岛的夜空。

陈大炮把陈安扛在肩上,双手稳稳托住孩子的小腿。

礼花炸开时,陈安仰着脑袋,嘴巴张得圆圆的。两只小手抓着爷爷的头发,跟着火光一蹦一蹦。

“爷!”

“亮!”

“看见了?”

陈大炮抬手把孩子举高一点。

烟火映着他额角的旧疤,也映亮了远处一排正在成形的深水桩位。

“安安,看清楚。”

“这片海上的饭碗,咱们终于能攥在自己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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