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铁臂听音定基桩 悍妇退礼立铁规
年后开工第三天,曲易叼着半截铁丝站在新冷库的地基坑边,冲李伟嘀咕了一句。
“老班长这话提气。”
“可真把饭碗递到底下,不是人人都知道该怎么端。”
李伟没接话。
海风从基坑里卷过,带着海泥、湿水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气。
他踩在半尺深的烂泥里。黑色雨靴往下陷了一截,空荡荡的右袖管被风吹起,又贴回肋侧。
仅剩的左手里,提着一根两尺长的实心螺纹钢。
“停。”
绞盘旁边,正往地脚螺栓坑里灌高标号水泥浆的老牛顿了一下,还是把铁桶往下压。
“先灌完这一桶。”
李伟抬起眼。
“我说,停。”
老牛这才撒手。
他在温州港卸了半辈子货,这次又带来十二个青壮装卸工。打从上岛那天起,他就没把眼前这个少了条胳膊的年轻主管放在眼里。
“又怎么了,李主管?”
最后三个字,被他拖得又长又黏。
“水泥都快初凝了。折腾废这一车料,工钱你补?”
四周拎着铁锹的工人渐渐停下。
没人开口。
几双眼睛却在老牛和李伟之间转了两圈。
陈家给钱痛快,食堂也管饱,这确实是好东家。可眼前这个只有一条胳膊的主管,能不能压住码头上来的老油条,还真得看今天。
李伟没往人群里看。
他趟过泥坑,走到刚浇了一半的机座旁,先扫了一眼上方的定位墨线。
随后,螺纹钢往下落。
当!
第一声又脆又硬。
他换了个位置。
当!
第二声发闷,尾音散得很快。
第三次,钢筋贴着左侧地脚螺栓落下。
当——
余音里夹着一层细碎的沙响。
李伟蹲下去,左手贴住螺栓边缘,指腹顺着水泥面慢慢压过。
“底下是空的。”
老牛一愣,随即咧开嘴。
“拿根铁棍敲两下,你就敢说底下是空的?”
他转头冲身后的伙计拍了拍大腿。
“都听见没有?咱挂了三道线坠,十几个人蹲了一夜。他抡几下棍子,就说主螺栓斜了!”
“听到没有?”李伟盯住老牛的鼻梁,“空心,反响带杂沙,主螺栓斜了。”
“斜了?”老牛像听了这辈子最大的笑话,嘴咧得老大,转头对身后的伙计拍大腿,“他听一眼就说斜了!大德国进口的大机器,几吨重的底座,咱们挂了三条线坠,他抡两下铁棍子说偏了!”
“我讲,主螺栓斜了三公分。”李伟左手单掌按在未干的水泥表面,那张瘦长冷峻的脸一点表情也没有,“往东偏了,底下的膨胀勾抵在碎石层,没进硬基岩。”
“这绝对没可能!”老牛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咱伙计十几个小时蹲坑熬出来的,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否了?你再废话,今儿这工咱还不开了!”
后面有人想笑。
可李伟始终没抬头,那点笑声又卡在了嗓子里。
“上口没偏。”
李伟指了指墨线。
“底脚没进硬基岩,往东斜了。”
老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连底下都没看见,凭什么说斜了?”
“三公分。”
李伟站起身。
“放你娘的屁!”
老牛往泥里啐了一口。
“德国进口的大机器,几吨重的底座,咱们一尺一寸量出来的!你张嘴就是三公分?”
“这活要全听你一张嘴,咱们还干不干了?”
李伟抬眼看他。
“不开工?”
“对!”
老牛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今天你不给个说法,这一组谁都不动!”
风把那截空袖管吹得猎猎作响。
李伟连眉头都没动。
“行。”
他转身走到运料车旁,单手拉开后挡板,从里面拎出一把六斤重的开山尖镐。
老牛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李伟,你想干什么?”
“不干啥。”李伟单足踩在夯实地基的边沿,腰背弯下去,空袖管跟着大幅度晃动,左手一把攥住尖镐最末端,“给你上课。”
轰!
那只布满老茧的左手抡圆了,尖镐借着腰部狂暴的力量,极其凶狠地倒砸进刚刚凝固了一半的水泥坑里。
石屑和未干的烂泥糊了老牛一脸。
一波接着一波。李伟像个完全感受不到辛劳的铁人,左臂肌肉条条暴起,在冷风里砸出连串重响。
第三十一镐落下去。
咣当一声沉闷的铁损声炸开。
最深处的地脚螺栓带着一片松散的乱石被硬生生凿成歪斜状态,巨大的主螺杆底部,一个还没完全吃实基岩的废料豁口,在晨光下露了最扎眼的底。
偏了,刚好三公分。
这要是几十吨重的进口压缩机落机运转,最多三天,巨大的轴承抖动能把整间主冷库给彻底抖成乱砖堆。
整个基坑瞬间连粗气都没人敢喘。
老牛脸上的肉不停抽搐,举着衣袖去擦脸上的碎水泥,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还停工吗?” 老牛方才还梗着的脖子一点点低了下去。
“不停。”
“主管,是咱看走眼了。”
李伟拿饭盒大小的木板盖住坑口,防止碎石继续往里掉。
“今天全组连班。”
“所有地脚螺栓,反抽、复测三遍。”
他扫过周围的工人。
“谁测的,谁签字。”
“再出一处岔子,返工组一周啃杂粮饼。食堂热菜留给按图干活的人。”
老牛立刻拔出铁锹。
“听见没有?”
“全挖开!一根都别漏!”
十几个工人一拥而上。
“爹!”
清脆的孩子叫声把工地冷得掉渣的气氛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小草把两根小羊角辫扎得极高,两只手抱着个沉甸甸的铝皮饭盒,从泥坡上跌跌撞撞地往下冲。
到李伟跟前的时候,脚下一滑,正好撞在李伟的大腿上。
李伟伸手托住她。
“说了多少回,泥坑里别跑。”
他眉间那道竖纹散开,左手在湿毛巾上擦了两下,才顺着闺女头顶摸了摸。
“今天食堂有什么?”
“黄鱼干蒸肉!”
小草仰着脸,笑得两只眼睛弯成细缝。
“刘婶还给了一大勺猪油酥。曲叔说,等会儿还能看爹砸石头!”
曲易站在坡顶啧了一声。
“丫头,我说的是砸坏桩。”
“你这么一传,我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了。”
小草扭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李伟接过饭盒,却没立刻揭盖。
他把孩子往身后的干地上拨了拨,顺势背过身。
左肩窝在这时猛地抽了一下。
先是麻。
随后,一股烧灼感钻进骨缝,五根手指一根根卸了力。
尖镐砸了三十一下。
每一下,都由这条仅剩的左臂硬扛。
李伟把手腕抵在膝盖上,呼吸压得很浅。过了五息,手背绷起的青筋才缓缓落下去。
“爹,饭盒重不重?”
小草从后面探出脑袋。
“不重。”
李伟重新提起饭盒。
“去托娃屋。别踩泥。”
“那你记得吃!”
小草不放心,又把饭盒盖按了一遍。
“刘婶说,凉了有腥味。”
“知道。”
李伟看着她爬上泥坡,这才转过身。
老牛已经亲自跳进了螺栓坑,拿钢钎一点点清理碎石。抬头时,腰比刚才低了半截。
“主管。”
“全组现在就返工。”
李伟用饭盒底角碰了碰旁边的粗钢筋。
“先查。”
“查完再灌。”
“明白!”
地基这边砸掉了一个带刺的老油条。
前院厂办门口,却正有人拿糖和鸭蛋,想往新车间里塞一门关系。
“红梅嫂子,你先看看人。”
王婶拽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长脖子后生,脸上的笑堆得一层压一层。
木桌上摆着一篮土鸭蛋。
旁边还有两捆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纯蔗糖。
“这是咱二弟家的长孙。”
“人老实,手脚也快。你们包装组不是还缺三十个人吗?”
她把糖往前推了半寸。
“你瞧……”
“瞧个蛋!”
刘红梅一把抓住篮子提手,连糖带蛋全塞回王婶怀里。
王婶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哎哟,你轻点,蛋碎了!”
“碎了也是你家的蛋!”
刘红梅横着扫帚站在木桌后面,围裙下摆被海风吹得啪啪响。
“别往恒丰祥桌底塞!”
“你家这货下地收番薯,干十分钟能往茅房躲半个钟头。真当老娘这儿是养老院?”
长脖子后生把脑袋垂得更低。
王婶的脸也挂不住了。
“红梅,好歹亲戚里道。我跟你娘当年还……”
“少跟我拉亲家!”
刘红梅一把拉开抽屉。
那块黑沉沉的“车间总管”木牌被她拽出来,咚的一声压在花名册上。
排队的人齐齐往木牌上看。
刘红梅扫过三四十号应聘的军嫂和渔家妇人。
“大伙把耳朵洗干净了!”
“今天签这一笔,不看你家祖坟往哪边埋,也不看你篮子里有几个蛋。”
“恒丰祥只认两样。”
她竖起两根手指。
“手艺。”
“规矩。”
几个原本把点心、手帕藏在袖子里的人,手掌悄悄缩了回去。
刘红梅一指后面挂满红色工序单的新车间。
“干片包装,一斤两毛。”
“一天做一百斤,就是二十块。手快、货好,谁也不拦你多拿!”
“可谁敢偷工减料,把大鱼饼打碎了往小规格里塞,扣当月奖!”
她拿起扫帚,横着压在桌沿。
“南洋客商要是从罐头里翻出一根头发,组员返工,组长一起挨罚!”
“谁想拿恒丰祥的牌子糊弄人——”
扫帚柄在青砖上重重一顿。
“老娘先拿他嘴巴开张!”
队伍里没人出声。
只有几只鞋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刘红梅拿起大印。
啪!
“领料,签字!”
“能不能过,先打十斤鱼丸干料试试!”
队伍立刻重新排直。
方才还想往前抢位置的人,也老老实实踩回了线后。
刘红梅拿粗铅笔逐个登记。
写到第二十四个名字时,笔尖停在纸上。
站到桌前的是个干瘦女人。
不到三十岁,补丁衣服收拾得很利落。鞋边沾着泥,衣角却没有常年挑担、下滩留下的磨毛。
刘红梅没急着抬头。
视线先从那双手上扫了过去。
女人的掌心不厚。
拇指到中指的指腹上,却压着一层平整的白茧。不是渔网勒出来的,也不像剔鱼刀磨出来的。
“叫什么?”
刘红梅把表格往前推了一寸。
“秀姑。”
女人站得很稳。
“家在永嘉南边,想进包装流水组。”
温州话说得顺。
可最后几个字收尾时,舌根往里压了一下,带出一点发闷的低翘。
刘红梅握笔的三根手指慢慢收紧。
最近岛上抓出的几条蛇,开口时也带着相似的尾音。
很轻。
却像别处海水沾在了衣角上,晒不干净。
她没有抬脸。
“会写字吗?”
“念过两年蒙学,会一点。”
秀姑接过铅笔。
名字落得很快。
两横一撇,间距整齐,笔锋几乎没抖。
刘红梅看完,把花名册转回来。
“去西厢房领口罩。”
“明天跟工。”
秀姑点了点头。
“记下了。多谢红梅管事。”
她转身走向院角。
刘红梅顺手把那页纸折出一道小角,压进花名册底下。
直到人影转过屋角,她才把扫帚柄往地上一戳。
咚。
“梁后面的。”
“听出来没有?”
屋梁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响。
曲易拎着小管钳,一瘸一拐走了出来。
“尾音带闽南腔。”
他拿下嘴里叼着的铁丝。
“手也不对。”
“手干,不像挑过担子。名字写得太稳,更不像只念过两年书。”
刘红梅瞥了他一眼。
“派人盯牢。”
“包装组那排工位离机房最近。虽说隔着封闭线,看得见、碰不着,也不能让她摸清轮班。”
曲易用管钳敲了敲掌心。
“放心。”
“老张就在隔壁听封口机。一只耗子多喘半口气,他都能听见。”
“先让她干。”
“真是蛇,总得伸头找洞。”
转角外,秀姑已经领到了白口罩。
身后那声管钳碰掌心的轻响传来时,她的脚只慢了半拍。
她没有回头。
只是低下脸,把口罩沿着中线叠好,塞进袖口,随后跟着前面的人继续往西厢房走。
步子不快不慢。
鞋底落下去,几乎听不出轻重变化。
刘红梅盯着转角看了两息,才重新翻开花名册。
“后面的,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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