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鸡架吊汤三道清,贝勒遗风识味人
入园后的第一个星期日,陈大炮背着陈安到了胡同口。
孩子坐在竹背篓里,胸前垫着棉布,手里抱着半块芝麻烧饼。
“爷,妹妹呢?”
“跟你妈在家洗头。”
“我也洗。”
“你昨晚洗过,今天跟爷买鸡架。”
王大爷已经摆开棋盘,手边放着两包还没拆的海岛茶叶。
“老陈,昨天你输的茶还没泡,今天又准备拿什么抵?”
“昨天那盘你多走了一步马,算和棋。”
“谁看见了?”
“安安看见了。”
王大爷转向背篓。
“你爷耍赖没有?”
陈安咬着烧饼想了想。
“爷赢。”
“这孩子护短,问了也白问。”
对面长凳上坐着个穿旧中山装的老人,领口洗得发白,扣子却系得齐整。
布鞋鞋头磨去一层,鞋面擦得没有浮灰,手里捧着空搪瓷缸,只闻豆汁,不肯入口。
王大爷把棋子往盘边一推。
“老齐,你不是天天嚷嚷找不到好汤吗,来,认识一下。”
齐老没有立刻起身,鼻翼轻轻动了两回。
“棒骨味,干贝味,还有海货熬开后的腥甜。”
陈大炮把装鸡架的网兜换到另一只手。
“鼻子比狗灵。”
齐老拍着膝盖笑出声。
“这话我爱听,狗鼻子是夸人,比那些张嘴就叫美食家的实在。”
“你闻错一样。”
“哪样?”
“今天没碰棒骨,昨晚吊汤用的是猪肘骨。”
齐老从长凳上站起来,朝他围裙下摆看了看。
“肘骨先烤过?”
“火边转了两圈。”
“难怪焦香只留皮上,没进骨髓。”
王大爷在两人之间看了半天。
“你们说鸡架就说鸡架,怎么连骨头烤没烤都闻得出?”
“你闻不出,是早晨那碗豆汁堵了鼻子。”
齐老走近半步,视线落到陈大炮右手。
“满北京城,能把鸡架吊清的不超过五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吊过清汤?”
“你指甲缝里有蛋白凝块。”
齐老点了点他拇指边缘。
“清汤收鸡蛋清的时候,手快的人都这样。”
陈大炮翻过手看了一眼。
早晨出门急,甲缝里果然还嵌着一点半透明的蛋白。
“你是什么人?”
“爱吃的闲人。”
“闲人闻不出肘骨。”
“家里长辈讲究,小时候跟着吃过几顿。”
齐老用搪瓷缸盖住半张脸,话到这里便不再往下送。
王大爷抓起一枚棋子敲棋盘。
“老齐家里有口铜锅,熬了一夜鸡汤,早上端来给我尝,汤灰得能刷墙。”
“你那张嘴喝豆汁都嫌香,懂什么汤?”
“汤好不好我不懂,灰不灰总看得见。”
齐老朝陈大炮抬了抬下巴。
“敢不敢去看看?”
“看汤还要敢?”
“我那锅用了两副鸡架,一只鸭架,半两干贝,熬了六个钟头。”
“火太大?”
“砂眼小火。”
“骨头洗了几遍?”
“三遍。”
“鸭尾去没去?”
齐老握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
“去过。”
“你撒谎时,右边鼻孔先动。”
王大爷又拍起膝盖。
“这回让人抓着了吧,你昨晚还说鸭尾留着才香。”
齐老瞪他一眼。
“老规矩传下来就是留着。”
“哪门子规矩拿骚味当香?”
陈大炮把网兜搁到棋桌下。
“带路。”
齐老的小院离公园不到两条胡同。
院门漆皮脱落,门环擦得发亮,墙根摆着三只腌菜坛。
堂屋里没有像样家具,灶房却收拾得整齐,墙上挂着六把长短不同的菜刀。
一口旧铜锅坐在煤炉上,锅里的汤翻着细泡,颜色确实发灰。
陈安从背篓里探出头。
“爷,饿。”
“烧饼呢?”
“吃了。”
陈大炮从怀里摸出油纸包,里面是早上留的葱油饼。
饼皮煎出一层薄酥,葱花夹在面层里,凉了仍有猪油香。
“吃。”
陈安接过饼,又看向齐老。
“爷爷也饿。”
齐老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叫你爷,也叫我爷?”
“上年纪的都叫爷。”
“这孩子会做人。”
“他是怕你抢饼,先叫一声堵你的嘴。”
陈安把油纸往齐老面前递。
“给一点。”
齐老撕下指头宽的一角,嚼了几口。
“面醒了两遍?”
“三遍。”
“葱油没用生葱熬。”
“葱白先煸,葱叶后放。”
“盐揉进酥里,没撒面上。”
“牙口还行。”
齐老把那一小块吃净,转身掀开铜锅。
“看看我的汤。”
陈大炮没有动勺,先用筷子挑出锅底的鸭尾和两块发黑的鸡肺。
“血没放净,鸭尾没去,干贝下得太早。”
“干贝早下才出味。”
“六个钟头下来,只剩咸腥。”
“还有救吗?”
“有。”
齐老把灶台让出来。
“你要什么?”
“冷水一盆,纱布一块,鸡胸肉半斤,鸡蛋两个。”
“家里只有一个蛋。”
“一个也能用,鸡胸剁细。”
“你用我的刀?”
陈大炮扫过墙上六把刀,取下最窄的一把。
“刀口磨偏了。”
“偏几分?”
“右高左低,切肉不碍事,片白菜会走筋。”
齐老没有反驳,从橱柜里拿出半块鸡胸。
陈大炮先把铜锅端离炉火,汤面静下来后,用竹勺贴边撇去浮油。
纱布铺在粗瓷盆上,灰汤缓缓滤下,骨渣和凝血全留在布面。
“这是头道清?”
“头道只去脏。”
鸡胸肉剁成茸,刀尖贴案板往前推,肉筋被逐根挑出。
陈安坐在小板凳上吃饼,眼睛跟着刀走。
齐老倚着门框,原先还想挑两句,看到肉茸细到能贴住刀面,手里的搪瓷缸便没再转。
这套推刀法,他小时候见过。
掌厨的人不抬肘,刀尖始终不离案,半斤肉剁完,案板上不会留下宽过米粒的刀痕。
寻常饭庄图快,没人肯这么费手。
陈大炮将鸡茸放进冷水,搅开后倒入温汤。
“火别加。”
“汤不开,鸡茸怎么浮?”
“开了就散。”
木勺沿一个方向慢慢搅,细碎杂质被鸡茸吸住,逐渐结成一层厚浮盖。
陈大炮用勺背开孔,让热气从中间透出,再将浮盖整块捞走。
锅里的汤已经亮了两分。
蛋清加冷汤打散,又沿锅边淋入。
齐老凑近看。
“二道收浮,三道扫细渣?”
“还差最后一道。”
陈大炮把剩下的鸡茸捏成两团,投入汤底。
肉团沉下去,吸住没能浮起的油星和骨末,过了半刻钟才慢慢升上来。
汤色从灰转清,铜锅底部的圆铆钉都能看见。
齐老取来白瓷碗,舀汤时手腕没托稳,几滴汤落在虎口。
他也不擦,先低头喝了一口。
鲜味入口轻,咽下去后,鸡骨和干贝的味道才从舌根返上来。
鸭尾留下的杂味已经被鸡茸带净,汤面没有油,喉咙里却留着厚度。
“这汤能见人。”
陈大炮把刀洗净,挂回墙上。
“原汤底子不差,只是舍不得扔东西。”
“两副鸡架也要钱。”
“舍不得鸭尾,毁掉整锅,更费钱。”
齐老把剩下半碗喝完。
“拿这汤做什么?”
“给病人煮面。”
“只煮面?”
“他胃受过药伤,吃不得重口。”
“清汤白菜也行。”
齐老从墙角菜筐里取出一棵白菜。
外叶已经发蔫,里头的菜心却嫩白。
“你再露一手。”
“想吃直说。”
“我拿白菜换手艺。”
“半棵白菜还不够鸡蛋钱。”
“再搭一只铜锅。”
“你的锅留着养老。”
陈大炮切下菜心,刀刃斜入,只取最嫩的叶片。
每片菜叶长短不同,入汤后却同时熟透,叶脉吸进清汤,颜色透亮。
齐老夹起一片,没有蘸盐。
“这刀法,你在部队学的?”
“炊事班切大锅菜,练出来的。”
“炊事班会顺着菜筋入刀?”
“老子那班讲究。”
“哪个部队?”
“问多了,汤钱另算。”
陈大炮给陈安盛了小半碗汤,吹凉后泡进一块葱油饼。
孩子吃完,眼皮开始往下垂。
他把孙子重新放进背篓,拎起鸡架准备回雷家。
齐老跟到院外。
“明天还下棋吗?”
“看天气。”
“我有半块宣威火腿。”
“别拿霉腿糊弄人。”
“正经火腿,藏了十一年。”
“切开看看再说。”
陈大炮背着孩子走远,拐进雷家所在的胡同。
王大爷这才碰了碰齐老的胳膊。
“你一路跟出来,到底看出什么了?”
齐老盯着那道高大背影,嘴唇动了两下。
“他的切工带着军气,上一个这样切菜的人,是在中南海后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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