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南行渡口
出城走南门。
官道不宽,两边的麦田已经割完了,剩下齐膝的麦茬在日头下泛着枯黄。
沈婉凝骑在马上,手稿贴身放在衣襟里,随着马步轻轻起伏。
谢怀忱骑在旁边,从出城到现在没说几句话。
昨晚看了永兴侯那封信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沈婉凝没问信里写了什么。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问了,他要么不说,要么说了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多了一层东西,处理起来更麻烦。
走了大半日,渡口到了。
澜沧江比沈婉凝想的宽。
码头上人来人往,但沈婉凝一眼看出不同。
挑担子的是女人,扛货的是女人,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价的是女人。
她们的穿着和京城女子不一样,窄袖短衫,腰间别着弯刀或者短匕,脚下蹬着皮靴,走路带风,说话爽利,毫不避讳地大嗓门招呼客人。
而男人,坐在码头的石墩上,低着头,手里做着针线。
有年轻的,有上了年纪的,手指粗糙但针脚细密,缝着孩子的衣裳或者补着家里的旧褂子。
没有人抬头看路过的行人,偶尔有女人从面前走过,他们会缩一缩肩膀,让出半步路。
沈婉凝的视线停了一瞬。
谢怀忱也看见了。
"两位是过江的?"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沈婉凝转头。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脚下蹬着半旧的皮靴,靴底磨得快平了。
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也是女人,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腰间佩着长刀。
"是。"沈婉凝道。
"南昭来的船,专走这条线。"女人打量了沈婉凝一眼,目光亮了,"姑娘这身气度,是去凤鸣城的?"
"路过。"
女人笑了一下,没追问,目光移到谢怀忱身上。
然后滑过去了。
"这船的规矩,女子坐内舱。"女人朝码头石墩那边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男子跟那边的人一起,坐外舱。"
沈婉凝还没开口,谢怀忱已经翻身下马。
"好。"他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
沈婉凝看着他牵马走向外舱的方向,背影笔直,步子不快不慢。
经过一排坐在石墩上做针线的男子时,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大概是在想这个男人为什么长得这样好。
"你夫君?"女人问,语气随意,"长得倒是不差,在南昭,这样的容貌能卖个好价钱。"
沈婉凝没答这话,只道:"船什么时候开?"
"半个时辰。"
沈婉凝上了船,进内舱。
舱内宽敞,铺着竹席,角落放着茶具和一盆绿萝。
已经有几个女乘客坐在里面,有的靠着窗看书,有的在擦刀,刀刃在光线里闪着寒光。
没人抬头看她,各做各的事。
沈婉凝坐在靠窗的位置,推开窗。
谢怀忱坐在最边上,背对内舱,面朝江面。江水灰沉沉的,浪花打在船帮上,溅起的水沫飘到他袖口上,他没擦。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一壶水走过来,弯腰递给谢怀忱,态度恭顺,声音压得很低:"公子,喝水。"
谢怀忱接过来,没喝。
沈婉凝看了几息,关了窗。
船开了。
江风更大,船身晃得厉害。
南昭,女子为尊。
圣血是男子之血,明窈是女子却有圣血。
初代医圣的手稿在永兴侯手里,但第四炉在南昭。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还没完全想通的东西。
船行了一个时辰,那个南昭女商端着茶走进来,在沈婉凝对面坐下。
她把茶碗推过来,自己端着一碗喝了一口。
"姑娘第一次去南昭?"
"是。"
"那有件事得提前说。"女商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凤鸣城最近在办选婿大典,城门查得严,你带着个男人,可能要多盘问几句。"
"选婿大典?"
"我们南昭三年一次,王城选婿,给有功之女赐婚。"女商喝了口茶,目光在沈婉凝脸上转了一圈,"姑娘若是有意,可以报个名,你这品貌,王城那些男儿怕是要抢破了头。"
沈婉凝没接这话。
"南昭的男子地位很低?"
女商看了她一眼,笑了:"低?那得看跟谁比,在你们京城,男子读书做官,女子困在后宅。在南昭反过来,男子不考科举,不做官,不掌兵,活计就是操持家务,生养子嗣,从小教的是女德,不过反着来的,教的是男德。"
"没有例外?"
"极少。"女商收了笑,"除非……"她没说完,摇了摇头,"算了,到了你就知道了。有些事不是路上能说清的。"
沈婉凝没追问。
她想起手稿上那行字:圣血出南昭,南昭男子之血也。
圣血在南昭是男子的血,而男子地位最低。
那圣血在这里到底算什么?是珍贵的东西,还是卑微的东西?
如果是珍贵的,有圣血的男子不该被踩在脚下。
如果是卑微的,第四炉为什么非要圣血不可?
她想不通。
船靠岸时已是傍晚。
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江面映得发红。
沈婉凝走出船舱,谢怀忱已经站在码头上等她了。
他的衣服被江风吹得有些皱,袖口是湿的。
看见沈婉凝出来,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要把路让开,又像是在等她走上来并排。
"走吧。"沈婉凝道。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远处出现了一座城。
城墙高三丈,灰石砌成,石缝里长着枯草。
城门上方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尾拖得很长,几乎占了半个门楣。
夕阳照在石雕上,凤羽的纹路泛着暗红色的光。
城门下站着两排女子,身穿甲胄,手持长枪,腰间挂着箭囊。
站得笔直,目视前方,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乱动。
没有男人。一个都没有。
沈婉凝停下脚步。
谢怀忱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城门上,没说话。
他的下颌又绷紧了,和白天在渡口被忽视时一样的反应,但这次更深,因为眼前的不只是一两个人对他的轻视,而是一整座城、一整个国的规矩。
凤鸣城。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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