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千年光阴
自打彼道界桩线在干河床北岸划下之后,西荒地界上的厮杀与对峙竟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停滞。
异域深处盘踞的灰白雾气未曾再向前推进半步,而叶楠也未曾再向外扩张半寸界桩的位置。
干河床以北约莫六里宽的粗糙荒原,就此成了两边默许的缓冲地带。
足有六里的距离,无人去踏足,亦无半点雾气侵蔓过来。
界桩以内的彼片土地,在日升月落间逐渐稳定了下来。
原本简陋不堪的棚架,被散修们用坚固的木石加固成了半永久的屋舍。
遮风的破烂草帘全数换成了厚实御寒的兽皮,铁锅下方的土质烟道被重新掏空修整,连带着火堆的位置也彻底固定了下来。
每当黑夜降临,火光腾起,便能照亮方圆几丈的地界,给黑夜里的修士带来几分心安。
千年的光阴,宛如一条流速均匀的暗河,悄无声息地从干河床的边缘淌过,未曾加速,亦未曾减速。
界桩上的粗糙木料换了一轮又一轮。
有的木桩被暴烈的大风吹得开裂损坏,便有人拔出旧桩,将挑选好的新木料插进原有的桩孔里。
新旧木料的颜色差异在漫长岁月的风沙打磨中被渐渐抹平,打远看去,早已分不出哪根是后来替换上的。
塔基外侧彼排棚架的位置与走向一直没变。
有几根腐朽的立柱换了新木,周边的空地也经过了多次夯实加固。
有散修自发地把干河床里的沉重碎石搬运上来,沿着棚架底部铺了厚厚的一圈,专门用来垫高地势,防止雨季积水。
那些陆陆续续逃难聚集过来的散修与凡人,在彼千年的岁月里,逐渐演变成了一个底蕴深厚的稳定群落。
有人在此地建了固定的石屋,用木料和石块垒起厚重的墙壁,盖上兽皮和干草,彻底把自己安置在了彼片曾经的废墟上。
有人结成了道侣,有人生下了血脉。
那些新生的小孩一出生便伴随着干河床的水声长大,在棚架之间的阴影里学会蹒跚走路,在火堆旁听老一辈讲当年叶盟主一笔定界的故事,在那些定期更换的界桩旁学会辨认四方路径。
太上盟的旗帜,就这么在这片荒原上扎下了根。
与此同时,仙界的其他地域也在徐徐恢复着生机。
那些因为异域强力推进而被迫废弃的浩瀚疆域,在双方停驻休战之后,逐渐开始有人重新踏入。
有人回到早已沦为废墟的宗门旧址清理残垣断壁,有人在新开辟的小块贫瘠土地上种下了耐旱的灵草与作物,有人尝试着重新修整早已断裂的旧阵基。
尽管如今刻下的阵纹深度与排列精妙程度远不如从前,许多地方甚至只能借助干河床的水流撞击与地层本身的纹理来勉强维持地表稳定,但一条条断续的阵法痕迹仍在向外延伸,倒像是在重新织补一张曾经被猛兽撕开的巨网。
长生仙族和天阙道统的遗址上面,也有许多新的居民陆陆续续搬了进去。
他们在宏伟的天阙地基上搭起了新的棚架,种下了新的灵谷,走的路数虽然和从前高高居于云端的名门修士完全不同,但留下的足迹依然顺着山坡的走向一路往下延伸。
每逢雨季到来,这些足迹便会渗入深层土层,形成固定的地下水路。
然而,异域未曾彻底停止过袭扰。
它们不再发动大规模的兵潮推进,而是派出小股精锐游骑在雾气边缘飘忽不定地游移。
它们偶尔会冒死穿过干河床以北彼片六里宽的缓冲地带,在界桩边缘短暂停留,用尖锐的爪牙在地表留下几道刺眼的痕迹,随后又迅速退回粘稠的雾气深处。
没有哪一次袭击能真正越过彼道沉重的界桩线,也没有哪一次能在界桩外侧造成长时间的破坏。
但此类低频率的袭扰却从未断绝,有时隔三差五来一次,有时隔上数周,时间完全没有任何规律。
就在彼千年休养生息的岁月里,一批批天资卓越的年轻晚辈开始在彼片土地上陆陆续续冒头。
他们大多来自散修聚居点,也有部分出自当年三大超级势力的旁支后代。
林修贤拿着一卷厚厚的名册,快步走进塔门,对着正在打坐的叶楠汇报:“盟主,南岸那边出了个了不得的后生!
名唤陈符,不过双十年纪,竟然凭着自己琢磨出来的符文结构,不需要借助任何现成的古阵基,就能凭空让方圆十丈的地表温度骤降!
这可是极纯净的葵水封冻手法!”
叶楠睁开双眼,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此子心性如何?”
林修贤笑着回答:“踏实得很,整日蹲在干河床南岸刻石头,话不多。
还有,东边矿场那边,有个叫张铁的矿工后代,在矿脉断层延伸段找出了提纯矿石的新法子。
用他这法子淬炼出来的寒铁,硬度比常规法子高出两成有余!”
叶楠微微颔首:“让王鹏把这两人的手法和位置详细记录在案。
隔一段日子拿出来核验一番,若真管用,便在太上盟辖下的所有防区推广开来。”
林修贤领命而去:“得令!
属下这就去办!”
随着太上盟后起之秀的接连涌现,异域对这些天才的关注与敌意变得越来越明显。
起初,只是雾气边缘偶尔有守夜的修士在深夜感受到了冥冥中刺骨的怨毒目光。
到了后来,界桩外侧开始频繁出现一些绝不属于雾气本身的古怪痕迹。
比如被古怪外力强行拨动过的粗糙碎石,被重物碾压折断的干枯草茎,以及某几处硬质地表上新出现的诡异凹陷,倒像是某种体型古怪的东西在暗中悄无声息地走动时留下的脚印。
哨塔周边的人群逐渐养成了夜间绝不出远门的习惯,界桩外侧也不再安排单人独巡。
异域的刺杀来得极其突然而又迅猛。
第一个被异域牢牢盯上的天才,正是那个独自悟出葵水封冻符文的年轻人陈符。
他住在干河床南岸一座新搭起来的坚固石屋里。
深夜时分,陈符正盘腿坐在破旧的木榻上打坐调息,屋外的地面上面突然悄无声息地蔓延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
粉末的边缘处有着几道明显拉长的刺眼压痕,倒像是某种贴地的诡异死物快速贴地爬行过。
等到住在隔壁的巡逻散修察觉到彼层死气粉末的异状时,石屋坚硬的墙根已经被某种腐蚀性极强的毒液悄悄凿开了一道拳头大小的豁口!
陈符反应极快,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寒光闪烁的短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他脚前不远处的浅坑里,残留着几道正在快速散开的剧毒黑痕。
万幸的是,他并未受伤,而地上的黑痕也未曾进一步扩散到石屋外面。
彼层诡异的粉末在第二天清晨被猛烈的荒风彻底吹散了,仅仅在石屋墙根处留下一道浅浅的青灰色色差。
陈符擦去额头上的冷汗,看着赶来的王鹏,咬牙说道:“王前辈,昨夜那东西快得像一道黑影,若非我提前在墙根埋了冰封符,怕是此刻已经成了地上的凉尸了。”
王鹏检查着墙根的残痕,眉头紧锁:“它是冲着你的符文天赋来的。
异域不想看到咱们彼片废墟上生长出能威胁到它们的苗子。”
在此之后,类似的诡异袭杀又在荒原各处接连出现过数次。
异域的手法大致相同,都是趁着极其浓郁的夜色悄无声息地靠近目标居所,试图以极快的速度强行切入室内实施一击必杀。
但幸运的是,每次在接近目标时,它们都会遭遇重重阻碍。
有时是目标提前设下的御敌符文在夜间自动感应亮起,强行震退杀手;有时则是界桩外侧的地面在袭杀者靠近的前一刻突然变得异常松软粘稠,使袭杀者的诡异步伐无法踩实,从而暴露了行踪。
那些败露的袭击者在被围剿之前也没有半点留恋,都会以极快的速度果断退回雾气深处,未曾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实体痕迹。
低阶刺客的接连失败,终于激怒了雾气深处的存在。
仙帝级别的恐怖刺杀,来得比所有人预想中都要更晚一些,但也更加致命。
那是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
月亮被浓重的乌云遮挡,天地间一片漆黑。
干河床以北六里外的雾气边缘,沉积了千年的厚重土层突然开始向着界桩方向古怪地剧烈卷曲起来!
紧接着,一道浑身散发着死寂气息的灰白色庞大身影,在夜色的掩护下,瞬间穿过了彼道横亘千年的压痕线!
它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沿着干河床的北岸快速移动,化作一道刺破黑夜的灰色电光,直扑营地西侧一座属于张铁的新建石屋!
然而,就在彼道灰影跨过界桩的同一瞬间,一直伫立在塔基阴影里的帝尊便已经动了。
早在半个时辰前,他便通过双脚感知到了地底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异样震动。
唰!
帝尊魁梧的身躯瞬间跨越数百丈距离,提前几步稳定拦在了彼道灰影的前进路线上!
他腰间的重刀骤然出鞘,带起一道撕裂黑夜的炽热刀芒!
刀锋在空中猛地转向,切出了一道极为凌厉霸道的弧线,强行压低了彼道灰影的移动轨迹。
紧接着,帝尊双臂肌肉腾起,挥舞重刀连斩三刀!
惊雷般的刀芒将对方所有的进路与退路全数封死,使其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越过彼道由霸道刀气构筑的封锁线到达石屋外墙。
双方接触的时间极其短暂,不过眨眼工夫。
彼道仙帝级别的灰白色身影在帝尊浩瀚刀芒的绞杀下,终究无法维持实体形态,身躯在凌厉的拦截中逐渐散开,化作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尘。
呼啦——
狂暴的夜风吹过,将那些粉尘全数吹散到了远处的灌木丛根部,消散得无影无踪。
帝尊缓缓收刀入鞘,神色冷峻无比。
他低下头扫了一眼锃亮的刀身,上面干净利落,未曾留下任何古怪的附着物。
站在后方戒备的女帝飘然落在他身侧,看着地上的残痕:“能把仙帝级的傀儡分身送过界,异域那边怕是动用了极大的代价。
陈符和张铁这几个小辈,彻底触碰到它们的逆鳞了。”
帝尊按着刀柄,冷哼了一声:“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
来一个老子斩一个,来一对老子砍一双!
只要我帝尊还站在这塔下,谁也别想动太上盟的苗子!”
整场惊心动魄的仙帝级刺杀与拦截,叶楠自始至终未曾走出过塔门半步。
他神色平静地坐在昏暗的门槛内侧。
直到听见干河床彼边的刀鸣声与崩塌声彻底平息下去之后,他未曾起身去查看战果,也未曾派任何弟子前去打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帝尊大步流星来到塔门外侧,将昨夜拦截仙帝级刺杀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叶楠听完之后,伸出手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微尘,淡淡地开腔:“仙帝级别的试探既然已经败了,说明它们在缓冲地带的规则限制下,根本无法真身降临。
以后它们不会再派更低阶的炮灰来送死了。”
帝尊按着刀柄,沉声说道:“盟主,昨夜那不过是个分身试探。
下一次它们若真找到了破阵之法,派过来的实体可能会比昨晚强上数倍。”
叶楠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他弯下腰,用修长的手指把门槛内侧一块因为昨夜地脉震动而稍显松动的碎石,重新用力按紧在泥土里。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板,缓缓走到塔门前,抬起双眼朝着远处奔流不息的干河床看了一眼。
随后,叶楠收回了平静的视线,侧过身子对帝尊说道:“强上数倍又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若它们敢跨过界桩线,那就再挡它们一次。”
说完,他转过身去,衣袂飘飘,神色自若地重新步入了幽深的塔内。
阳光洒在老旧的塔身上,界桩巍然伫立,干河床的水声奔腾如初。
太上盟的香火与传承,在彼片染血的荒原上面,继续生生不息地延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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