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天才辈出
干河床以北六里宽的缓冲地带,在之后的岁月里演变成了另一片交锋的战场。
老一辈的仙帝巨头们各自收敛气机,隔着界桩遥遥相对。
在这片辽阔荒地上厮杀搏命的,是更年轻的一代。
那是直接在界桩内侧生养长大、从简陋棚架和石屋下走出来的新生修士。
他们与异域的同辈修士在滚滚灰雾边缘附近的遭遇次数一日多过一日。
起初,双方只是隔着百步距离停下脚步,眼神冷冽地互相打量,暗自盘算对方的气血与灵力。
直到某个清晨,一名年轻散修按捺不住,率先轰出了一记葵水剑气。
那一击多半带着试探的意思,剑光一触即退,绝不恋战,事后也未曾乘胜追击。
交手的双方都带着沉稳与谨慎,借着一次次短促的交锋推演对方的功法底细,也在磨砺自身招式的极限。
帝尊按着刀柄,伫立在界桩内侧看过几次远处的动静。
那日正逢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双方各出五六人,皆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招式碰撞间碎石飞溅,交战的时间不长,中间有着两三次短促的对峙。
帝尊自始至终未曾走出界桩半步,只是站在桩线内侧默默看着。
确认过这些年轻后生的出招路数和实战功底后,他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沿着原路返回了塔基。
叶楠靠坐在塔门内侧,听见外面传来帝尊沉重的脚步声,未曾开腔打听那场遭遇战的具体胜负。
帝尊来到门槛外侧盘腿坐下,顺手将沉重的重刀横搁在自己膝盖上方。
他抬手抓起水壶灌了一口,低声开腔:“异域那边的年轻人,出招狠辣,变招极快,功底不弱。”
叶楠未曾睁眼,神色自若地回了一句:“雏鹰羽翼渐丰,终归要自己去风浪里搏杀。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退回来,吃几次亏不是坏事。”
自那以后,类似的摸底遭遇战变得愈发频繁。
有的发生在雾气贴着地表未曾散尽的清晨,有人已经摸到了界桩外侧的碎石堆旁,与早早守在彼处的异域青年同时踏过了同一条浅沟的分界线。
有的则发生在寒风猎猎的傍晚,双方隔着干河床的一处急转弯遥遥对峙,直至天色彻底昏暗下来方才各自散去。
没有人盲目逼迫,亦无人主动脱离战场,就这么在那条没有画出来的隐形分界线上互相试探着彼此的底线。
一个秋末的傍晚,天边挂着一轮血红的落日。
界桩外侧约莫一里处,爆发出了一场持续时间颇长的激烈独斗。
交手的双方各有一名年轻修士,修为皆在真仙层次,招式沉稳有力,招招直奔要害。
叶楠从塔门内侧缓缓走了出来,在棚架边沿停下脚步。
他微抬双眼,看着远处两道矫健的身影在干河床以北的灌木丛与浅沟间来回闪烁移动。
偶尔有人被茂密灌木丛的阴影遮挡住片刻,眨眼间又带着凌厉的杀招重新冲出。
叶楠伫立在风里看了很久,未曾靠上前去,也未曾开腔示意附近的巡逻队伍前去干预。
这场年轻一辈的较量一直持续到夜色彻底笼罩荒原方才作罢。
双方仙力耗尽,各自沿着来时的原路徐徐退去,未曾分出生死胜败。
几日后,女帝在处理完后方的物资后,踱步来到塔门前,偶然间提起了那场独斗:“有人后来去干河床南岸重走了那两人交手的战术路线。
发现地面留下的脚印散得很开,不是寻常修士互相绕圈缠斗的走法,全是直来直去的杀招步法。
每一步都踩得极深极实,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变向。”
叶楠听完后,脸上并未露出惊异之色。
他在心里思量:“死堆里爬出来的招式,自然没有宗门大派那套好看不中用的架势。
直来直去,才能要人命。”
他站起身来,迈步走到棚架边沿,伸出宽大的手掌,将一根被狂风吹得向左歪斜的木桩重新用力扶正。
那根木桩原本插在界桩线的拐弯要道处,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木质表面早已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叶楠用手掌顺势向下压了压桩顶,确认这根木桩依然能够稳稳扎根地底,这才缓缓松开了手掌。
女帝看着他的动作,再次说道:“后生的狠劲上来了,这片荒地怕是压不住他们了。”
叶楠拍掉掌心的碎屑,淡然开口:“压它干甚?
路是他们自己踩出来的。
能在这片湿泥里踩出深脚印,往后去中州也能立得住脚。”
随着实战经验的积累,年轻修士们交手的频率与胆气与日俱增。
有时是两三人结伴同行,结成简单的攻守阵型,直奔雾气边缘等待异域同辈现身交手;
有时则是独自一人背着长剑穿过干河床,直奔那处早已破败的古阵基残迹,在那里盘腿打坐或是驻留许久,随后再悄然返回。
王鹏如今干起了接应与记录的活计。
每当那些年轻人结束历练返回营地后,他都会沿着他们经过的地段仔细勘察一遍。
他半蹲在泥地里,用尺子测量着地表被炸开的碎石坑深度,记录下地层被强力翻动的程度以及碎石移位的数据。
王鹏将这些信息整理成简短扎实的文字,一笔一划写在粗糙的纸张上面,随后收进塔基内侧一只半满的漆木匣子里。
木匣里的记录纸张一日多过一日,几乎要将匣子塞满,但他从未把这些记录拿出来与外人公开讨论。
林修贤路过时看到王鹏又在翻看匣子,忍不住凑上前打趣道:“老王,你天天记这些碎石头块子有啥用?
难不成还能把异域的小崽子们记死?”
王鹏将一张新写好的纸条放进匣子里,头也不抬地回答:“你懂什么。
这些脚印和坑洞,是咱们太上盟后生的命根子。
哪种步法容易踩空,哪种阵法容易被对手破开,全在这匣子里。
日后整理成册,就是咱们太上盟自己的传世典籍!”
林修贤拍了拍脑袋,笑着称赞:“还是你想得远!
等这帮小子成长起来,三大派算个甚!”
然而,异域深处的年轻修士也绝非善类。
在一轮寒潮降临的夜里,几名异域的年轻高手沿着干河床北岸,悄无声息地向着塔基方向推进了一大截。
他们一路摸到了旧阵基外侧约莫两百步的危险位置方才停下脚步。
他们在彼处的坚硬地表上面,用利刃强行刻下了一道细长刺眼的深邃压痕,随后方才迅速撤回了灰雾深处。
这道压痕,无疑是一份充满了挑衅意味的战书。
界桩内侧的几名年轻散修听到异响后迅速赶了过去,可到达目的地时,眼前只有那道未曾消散的压痕收尾处,根本找不到对手的任何踪迹。
陈符与张铁几人站在压痕旁伫立了良久。
张铁用靴子踩了踩那道压痕,眼神凌厉:“踩到咱们门前两百步来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陈符盯着压痕走向,将其深刻地记在脑海里:“记下这道痕迹的走向。
下次它们再敢摸过来,定叫它们有来无回。”
尽管外围的试探交锋愈演愈烈,叶楠却始终稳稳守在塔基附近,未曾亲自向年轻一辈出手相助过一次。
他既未曾出面阻止那些年轻人的冒险行动,也未曾开腔过分鼓励。
每当有浑身染血、拎着断剑的后生从他面前大步走过时,叶楠只是默默侧过身子让开道路;
又或者是在风雪呼啸的夜里走出塔门,巡视界桩,将几根松动的木料用铁锤重新砸紧砸实。
林修贤有时有些沉不住气,私底下找到叶楠商议:“盟主,异域最近摸过来的路数越来越刁钻,咱们是不是该派几个老手跟着?
万一陈符那几个好苗子折在外头……”
叶楠手里正拿着一把锉刀,细致地挫着一截木桩的毛刺。
听闻此言,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林修贤:“雏鹰不掉几根羽毛,飞不过那座大山。
咱们能保他们一时,保得了他们一世?
宝刀要想锋利,就得放在粗石上面反复地磨。”
林修贤叹了一口气:“理是这个理,就是看着心里悬着。”
叶楠将挫好的木桩重新插回泥土里,沉声说道:“只要对方老一辈的不坏规矩,年轻人的恩怨,让年轻人自己用刀去解决。
能踩着血泥走回来的,才是太上盟将来的骨干。”
夜色渐深。
叶楠抬起手臂,扶着老旧的塔门门框伫立了片刻。
微凉的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
远处干河床深处传来的水流撞击声,在沉寂的黑夜里依然清晰可辨。
那奔腾不息的水声横亘在苍茫大地上,倒像是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历经岁月洗礼,却始终未曾完全闭合。
但在那伤口的南岸,一柄柄经过血与火反复淬炼的宝刀,正散发着越来越耀眼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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