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除夕夜
车子快到村口的时候,程立直起身。路边那棵老樟树的轮廓在暮色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能看见树底下站着两个人影。
等车灯照过去,程立认出那是程母和程芳。程母还是穿着那件旧棉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程芳穿着柳絮给她买的那件粉红色羽绒服,个子又长高了一些,远远地朝这边挥手。
车子停在院门口。程立熄了火,柳絮先下了车,走过去拉住程母的手。
程立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搬下来,程芳小跑过来帮他拎行李。
她的力气比小时候大了不少,一个人拎着两个袋子也不觉得吃力。
黄毛小丫头终于长大了,也变得亭亭玉立。
“哥,你瘦了!”她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特有的直接。
“没有,还胖了。”程立说。
“骗人。嫂子说你工作忙,经常熬夜,肯定瘦了。”
她放下袋子,又凑近了一些,“我给你写了一篇文章,等你看了再告诉你写了什么。”
程立笑了:“好,一会儿看。”
院里亮着灯。堂屋里暖意融融,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柴火在灶膛里烧得噼啪作响。
院子角落里的柴火垛上堆着新劈的松木,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防雨的塑料布,边角压着几块石头。
程母拉着柳絮的手往屋里走,边走边说:“絮絮,冻着没有?屋里有火盆,快进来烤烤。芳芳,快去给你嫂子倒杯热茶。”
程芳转身就往屋里跑,拖鞋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程父从堂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腰杆还是那么直,脸上带着笑。
他看着程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程立也点了点头。
不需要太多话。父子之间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点头就够了。
程立走进堂屋,在火盆边坐下来,伸出手烤了一会儿火。
程芳端着一杯热茶跑过来,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掌心被烫了一下,但那温度刚刚好。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远处有鞭炮声开始断断续续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试探着点燃这个夜晚。
程立在火盆边坐着,手里捧着那杯茶,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他走的时候,青山镇那些工程刚动工。他回来了,工程还在继续。
那些刚种下去的香樟树、刚挖开的路基、刚铺好的管道,还会继续往下长、往下铺、往下延伸,日子还在往前过。
有人接住了他留下的东西,在继续往前走。
堂屋里的火盆烧得正旺,松木炭的暗红色从盆底透上来,把几个人的脸映得暖融融的。
火盆是铸铁的,边上烤着几个红薯,皮已经焦了,渗出一点糖汁来。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外面的夜色被模糊成一团深蓝色的毛边。
腊肉和干笋的味道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混着炭火的气息,在屋子里缓慢地弥漫。
程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墙上的老挂钟正好敲了七下。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腊财头肉炖萝卜(溆浦人管猪头叫“财头”,过年必上桌,祈愿财源广进)
腊肉炒蒜苗、清炖土鸡、红烧鲤鱼、粉蒸肉、梅菜扣肉、蒜蓉青菜、金灿灿的蛋饺、猪血丸子、还有一碟自家腌的酸萝卜和剁辣椒。
碗筷是过年才用的那套青花瓷,边沿有几处细小的缺口,但洗得干干净净。
程父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温好的甜酒。他平时不喝酒,但年夜饭这一顿总要喝一杯,说是敬先人。
程芳挨着柳絮坐下,一直在跟她说学校的事——期末考试考了全年级第五,班主任说保持住能上重点线,同桌过完年要转学了,她有点舍不得。
柳絮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剥了一个橘子递给程芳。
程立坐在柳絮旁边,给程父倒了杯甜酒,又给自己满上。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很快就被屋外的鞭炮声盖过去了。
远处村庄的鞭炮声已经开始零星地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试探着点燃这个夜晚的节奏。
程母坐下之后,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在座的人,端起面前的酒杯:“来,过年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好。”
六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亮的声响。甜酒的甜香在杯沿散开,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热气,在堂屋里慢慢升腾。
程母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往柳絮碗里夹了一块鱼肉:“絮絮,多吃点鱼,年年有余。”
柳絮应了一声,低头吃了一口,鱼肉鲜嫩,带着葱姜蒸出来的清甜。
她又夹了一块给程立:“你也吃。”程立接过去,顺手给她盛了一碗鸡汤。
程芳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哥,你现在工作的地方怎么样?还习惯吗?”
程立放下筷子,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你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不习惯?都在湘南,饮食,天气各方面都是一致的。”
程母在旁边接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一些。“行啦,行啦,习惯就好,回来就好。芳芳,别老缠着你哥说话,让他先吃饭。”
程芳吐了一下舌头,低头扒了一口饭,但眼睛还往程立那边瞟,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程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年夜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桌上的菜慢慢见底了,程母又端了一盘炸糍粑上来,说是下午新打的,裹了一层鸡蛋液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油香满嘴。
程芳吃了两块,又去拿第三块,被程母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留点肚子,半夜还要吃财头肉和糍粑。”
程父喝完了杯里最后一口甜酒,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没有说话。
这些年他话一直不多,但坐在那里的姿态比往年更松弛了一些,背不那么僵了,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也不再那么用力。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此起彼伏的,像是整个村子都在同时点燃什么。
程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十一点。离零点还差一个小时,外面的动静已经像是提前在预热了。
程母把碗筷收拾了,端了一盆热水过来烫脚。这是湖南乡下的老规矩——年夜饭后烫脚,把一年的灰尘和晦气都洗掉,干干净净地走进新年。
程立把脚伸进盆里,热水从脚背漫上来,泡得发白的脚趾在水里微微蜷了一下。
柳絮坐在他旁边,也把脚伸进另一盆水里,两人并肩坐着,盆里的热气在灯下徐徐上升,在两人之间拧成一道细细的白雾。
程芳端着一杯热茶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慢慢堆起来的夜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哥,你说怀化那边的烟花比溆浦的好看吗?”
“差不多。”程立说,“哪里放的都一样,就是大小不一样。”
程芳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喝茶。她大概是在想自己明年就要去更远的地方读书的事,走神了。
夜更深了。程母去厨房煮甜酒、蒸糍粑,程父在火盆边烤火,偶尔拿火钳拨一下炭,火星溅起来又落回去。
程芳帮着程母翻糍粑,笨手笨脚地翻了几个不规整的,被程母笑着拿过去重新码了一遍。
十一点半的时候,村子里开始热闹起来。
小孩在巷子里跑,脚步声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像有人在敲一面空鼓。
有人往远处扔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一阵,然后沉下去,剩下余音在夜色里缓缓散开。
程立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墙外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
路两边的屋檐下没有挂灯笼——这年头的溆浦乡下,多数人家过年是不兴挂灯笼的。
照亮夜色的,是堂屋里那盆不熄的炭火,是厨房灶膛里通红的柴焰,是每家每户窗户纸上透出来的昏黄灯泡光。
这一长串暖色的光点,在冬夜里连成一条模糊的红线,延伸到道路尽头。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凝了一下就散了。
柳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在想什么?”
程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会儿远处那些灯火,然后开口了:“在想小时候。每年除夕,我爸都会在灶膛里塞一根特大的杂木柴,叫‘留火种’。
说是大年初一早晨不用火柴就能引燃灶火,寓意红火连年。
那时候灶火的光从厨房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我半夜起来喝水,踩着那片光走。”
他停了一下:“那时候觉得过年很慢。现在觉得一年比一年快。”
柳絮没有接话。她伸手把程立外套的领子翻好,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你每年都回来,这倒是没变过。”
程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嗯。今年也一样。”
“那你在想什么?不是在想灶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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