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赴陆文舟之约
程立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在心里默念了一下措辞的尺度,尺度有时候决定这篇论文成功与否。
“独立第三方”在九十年代中期是个很新的概念,他用了这个说法,但没有展开解释。
因为解释得太多反而显得刻意。他只是把这个做法写出来,让它自己说话。
他不反对市场化,但市场化不能变成少数人瓜分资产的机会。
改制之后的企业,必须保留至少两年的观察期。
观察期内,改制企业的职工安置费用和社保费用,必须由改制后的企业优先支付,不能再次拖欠。
经济算盘的账必须得打,但不能在人民的头上打。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不能在人民的头上打”这个表述有些口语化了。
公文一般不用这种说法,公文会说“不得损害职工合法权益”、“保障职工基本生活”之类的话。但他没有改。
他保留了这句口语化的话,因为在通篇正式的公文措辞中,偶尔出现一句直白的话,反而更有力量。
看的人读到这一句时,心里会震一下。他要的就是这一震。
他写完之后,把这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观察期”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又补了一行小字——
观察期内须定期向主管部门报告职工社保缴纳情况和工资发放情况,接受公开监督。
他想起上一世见过的一些事。亲眼见过一次改制后的“资产重组”。
一家国营机械厂被一家民营企业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
评估价打了三折,收购方承诺保留百分之七十的岗位、三年不拖欠工资。
结果三个月后,机器被拆走卖了废铁,土地被转手卖给了房地产公司,工人全部遣散,每人拿了八百块钱补偿金,连三个月的工资都不够。
工人们围在厂门口不肯走,有人拿石头砸了门卫室的玻璃,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政府做主。
后来那个收购方的老板跑去了境外,不了了之。
那个画面,他记得很清楚。厂房是灰砖砌的,门口的牌子还没摘,上面写着“××市第二机械厂”几个字。
牌子上落满了灰,字迹都快看不清了。门口蹲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工人,穿着蓝色工装,胸口的口袋上印着厂名。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扳手。
扳手是旧的,柄上的胶皮已经磨光了,露出里面亮闪闪的金属。这把扳手他用了大半辈子,现在没用了。
这不是个例,这种情况在各地改制中常见的问题。
他不能直接写出这些具体场景,但他可以把防范这些问题的措施写进报告。
窗户的光线移动了一点,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写。
其三,关于过渡期的安排问题。
“矿务局承担的社会职能,如学校、医院、职工家属区管理等,不宜在改制初期一次性剥离。
建议设定三年过渡期,逐年递减,由改制后的企业和地方政府按比例分担,确保公共服务不断档。这也是给地方和企业留出喘息的时间。”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他知道是柳絮,她起来看见他不在卧室,过来看了一眼又走了。
其四,关于改制周期的问题。 “改制的执行周期不宜超过六个月。周期过长,职工的不确定性焦虑会累积,反而增加稳定风险。
建议在改制方案中明确时间表,每个阶段设定明确节点,定期向职工通报进度,不可中途搁置或无限期拖延。”
他写完这一段,放下笔,把前面写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四条,不长不短。没有一句废话,每一条后面都有具体的操作指向。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以上诸条,仅为基层走访所见所感,未经系统论证,仅供参考。”
这句话是必须加的。他不是在交一份政策建议书,他是在交一份观察记录。
观察记录可以有不准确的地方,可以用“仅供参考”收尾。
这个结尾既保留了分寸,又让阅读的人知道他真正想说的已经全写在上面了。
他把稿纸摞好,在桌面上顿了两下,对齐边缘。钢笔帽拧上,搁在稿纸旁边。
这篇报告的本质,是在用明确性对冲不确定性。工人怕的不是穷,是未知。
他们不知道改制之后自己会去哪儿,不知道社保能不能接上,不知道孩子的学校还在不在。
这些不确定性,才是真正的恐慌来源。如果能通过制度设计,把这些不确定性一个一个消除掉——
安置方案明确了,社保接续确认了,过渡期安排敲定了,时间表公布了——
恐慌自然就消解了。每一次不确定性的消除,都是在降低社会动荡的风险。这不仅是经济改革,也是社会稳定的基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另一半窗帘拉开。整面窗户的晨光涌进来,把书房照得透亮。
他转身下楼。柳絮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程怀安坐在她怀里,手里攥着一根磨牙饼干,柳怀远趴在茶几上看画册。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从眉眼间的舒展里已经知道那些字已经落纸了,然后她轻声问了一句:“写完了?”
“框架有了。回去之后再细化。”
柳絮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写了什么,也没有说要看。
但她伸出手,把他拉到地毯上坐下,然后把程怀安塞进他怀里,自己跑过去抱着柳怀远。
程怀安在他腿上扭了两下,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继续啃饼干。
程立抱着他,靠在沙发边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和怀里那个小东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
柳絮亲了亲柳怀远,问道。“中午有空吗?”
“怎么了?”
“陆文舟今天打了电话过来,说好久没见你了,问你有没有空一起吃顿饭。”
她说得很随意,“还有楚晴、赵东明、沈墨那几个,今年都在北京过年。”
程立没马上接话。陆文舟。上一次见面还是前年春节,柳絮攒的那个局。
那时候他还是青山镇的副镇长,一桌子人聊的都是大格局上的事,他坐在边上,插不上什么嘴。
现在不一样了。他手里有了东西,也知道陆文舟在国家发改委农村经济司。
发改委分管企业改革的是赵国强,农村经济司虽然明面上不直接管国企改制。
但调研、政策储备、跨部门协调,哪一样都绕不开他们。
陆文舟在那个位置上,能比他更早摸到底层改制的风向。
“几点?”
“十二点,老地方。”
程立没再问,点了点头。
十点半,两个人出了门。
北京的冬日早晨有种特别的安静,不是彻底无声的那种,但也算不上热闹。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干冷的空气里,看着很柔和。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步子不快不慢。柳絮穿了件深灰色长外套,围巾裹到领口,只露出半截下巴。
“陆文舟今天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件事。”柳絮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想了半天才决定告诉他。
“说什么了?”
“他说涟邵矿务局改制试点的事,他那头也收到风声了。”
程立脚步没慢,但脑子里把这个信息翻了个面。
陆文舟那个层面能收到风声,说明消息已经在几条线上流转起来了——至少是跟国企改革沾边的那些线。
“他怎么说的?”
柳絮偏过头看他一眼:“他说涟邵基础不错,就看谁来推。”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只剩下脚步声在青砖路面上轻轻响着,一人一步,几乎踩着同一个拍子。
老地方在什刹海旁边一条巷子里,一家私房菜馆。门脸不大,灰砖墙,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只有一盏黄铜壁灯亮着。
程立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的暖气一下子涌上来。靠里那张方桌边已经坐了四个人,听见门响,一齐转过头来。
陆文舟先站了起来。他穿了件深蓝色毛衣,领口微微敞开,比前年见面时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
他走过来握住程立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肩膀:“程立,好久不见。柳絮说你湘南那边干得不错。”
程立也笑了:“陆司长,你可比以前瘦了。”
“瘦了好,省得体检的时候大夫老念叨我超重。”陆文舟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几个人。
楚晴坐在桌边,穿着件浅灰色开衫,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些,整个人看着利落了不少。
她冲程立笑了笑:“程书记,好久不见。”
“楚处,你这么叫我,搞得我跟升了多大官似的。”程立在她对面坐下。
赵东明坐在楚晴旁边,穿了件黑夹克,整个人比两年前沉了不少,像是基层磨出来的那种稳当劲儿。
他朝程立点了点头:“程立,上回听你说你们那个水电站,后来并网了没有?”
“并了,去年就并了。”
“那还挺快的,”赵东明说,“我们在冀北那边搞了几个水电项目,批复拖了一年多。
你们这种乡镇项目反倒快,手续简单,地方上自己就能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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