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腹有诗书气自华
第269章 腹有诗书气自华尤三姐见状,连忙起身提壶,纤指稳稳执壶倾注,腕间银镯轻响,举手投足间,媚意如烟,艳色生香。
贾瑛斜眸一扫,尤三姐正立在身侧——淡青色百褶裙曳地,腕子白得像新剥的藕节,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暗涌,斟酒时手腕轻旋、指节分明,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
再看另一边。
尤二姐端坐案前,神态略显沉静,却也敷了浓脂重粉,鬓边簪花、袖口熏香,周身浮动着一股甜而软的暖香,两姐妹分明是细细拾掇过的,连发梢都透着股小心思。
女为悦己者容。
这话搁在眼下,再明白不过。
尤氏登门赴约,偏把两个妹妹一并带来,哪还用旁人点破?
贾瑛忽而一笑,声音不疾不徐:
“这倒酒的手法,是谁手把手教你的?”
尤三姐原本泰然自若,一听这话,耳根霎时烧了起来,指尖一颤,酒液差点溅出杯沿,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诚如贾瑛所言。
寻常闺秀,谁会日日练这伺候人的活计?
十有八九,是跟着尤老娘一点一滴学来的。
贾瑛心头微沉,故意板起脸来。
尤氏执意离京,却把两个妹妹往他跟前推——这算哪门子托付?
难道如今的女子,真就全然不忌讳、不设防?
他指尖叩了叩桌面,眉宇微蹙。
尤氏却不动声色,忽而抬手按住他执杯的手腕,语气里没有半分矫饰,只余下恳切与疲惫: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两个妹妹生得一副好皮相,打小就招蜂引蝶,多少双眼睛盯着不放。”
“若离了京城这方寸之地,失了照应,怕不出半年,便要被那些手眼通天的贵人攥在掌心里当摆件儿玩弄。求陛下念在旧日情分上,替她们寻条安稳的活路……”
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轻响。
尤氏这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贾瑛记忆里的旧卷。
红楼旧事浮上心头——
尤二姐温良顺从,被人牵着鼻子走;尤三姐烈性刚强,终究被逼到绝境,横剑自刎,血染素绫。
红颜薄命,从来不是虚言。
在钟鸣鼎食之家,貌美是梯子,能攀上高枝;
可落到寒门小户里,那张脸反倒成了催命符——
没靠山,没根基,单凭一副好模样,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挑拣、任人糟践。
纵使躲过贾珍之流,还有王珍、李珍……豺狼换了一副面孔,照样扑上来撕咬。
这便是出身微末、姿容出众的女子,逃不开的劫数。
贾瑛默然良久,喉头微动,竟不知如何应答。
这时,尤三姐忽然挺直脊背,声音不大,却咬得极清:
“姐姐,别说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出来的姑娘,本就没路可走,左右不过是男人手里一件玩意儿罢了。”
话音未落,贾瑛已抬眼望向她:
“胡说什么?”
“朕从未嫌你出身低微,只是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得不讲——女子千姿百态,归根结底,撑得起一身的,是一个‘气’字。”
“你们改不了来处,但绝可以选自己要做怎样的人!”
“朕自己,也是高门里的庶子出身。”
稍顿片刻,他语调转沉,字字入心:
“记住了——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你肯花心思学怎么讨好男人,为何不肯拿这股劲儿去读几页书、练一手字、长一分见识?腹有诗书气自华,岁月从不败美人!”
“一个人若先把自己踩进泥里,旁人踩你时,便连犹豫都不会有。”
“朕瞧不起的,从来不是你们,而是你们心里那个,早已跪下去的自己!”
有些话,局中人懵懂,旁观者反而看得透亮。
这一席话,早越过当下规矩,直抵人心深处。
尤二姐怔怔望着烛火,眼睫轻颤;尤三姐则攥紧了袖角,眸光忽明忽暗,似有星火悄然燃起。
她们自小随尤老娘辗转于乡绅宅院、官宦后堂,学的是眼风、是笑纹、是低头奉茶的弧度,听的全是“哄住男人,日子才稳当”的叮咛。
久而久之,竟以为——
这世上,唯有取悦,才是活命的本事。
谁曾料到。
人若先轻贱自己,旁人才敢踩踏;人若自持自守,世人自会敬重!
羞辱从来不是凭空砸下的雷霆,而是由自己亲手递出的刀柄。
一个连脊梁都挺不直的女子,
终究只能被当作琉璃瓶里插着的假花——好看,却无根。
青春如朝露,容颜似春雪。
可骨子里的气韵,却能随年岁淬炼得愈发清冽、愈发沉厚。
屋内静了许久。
尤三姐忽然直起身,整衣敛袖,朝着贾瑛深深一揖,眉目凛然:
“谢陛下金玉良言!”
“民女今日,真正开窍了!”
贾瑛略一颔首,目光温煦。
说到底,这姐妹俩并非天生薄幸之人,不过是年纪尚轻,无人点拨,又被逼进死胡同,才误入歧途。
他只盼这一席话,真能撬动她们心里那块冻土,让命途拐个弯,重新生根发芽。
“眼下你们打定主意了么?是入宫,还是另作打算?”
贾瑛语气平和,只问不压。
尤二姐与尤三姐对视一眼,眼神已如清水映月,澄澈分明。
尤二姐略一欠身,声音轻却笃定:
“回陛下——”
“民女愿随姐姐回金陵去。京城再繁华,也是浮光掠影,烫手难握,终究不是安身立命的地方。”
“不如归去,买几亩薄田,种豆篱下,听雨煮茶,日子虽淡,却是活出来的。”
尤三姐当即扬眉一笑,用力点头。
难得啊,两朵曾被风霜揉皱的花,竟在一夜之间舒展了筋骨,抖落了尘灰。
京城确是锦绣堆成的富贵窟,
可也最擅把人熬成油尽灯枯的蜡,把心烧成只剩欲念的灰。
尤氏姊妹若非被这满城金粉迷了眼,何至于把自己走成一条断头路?
至于强留?
贾瑛从不以权势压人,更不屑把女子圈在朱墙之内当笼中雀。
那金丝雀儿羽毛再亮,也不过是供人赏玩的活摆设——
和青楼里强笑迎客的姑娘,又有几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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