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东海“战事”
四月初十,一封福建巡抚何腾蛟的奏本送入皇城。
这封奏本,给刚刚监国的太子朱慈烜带来了第一个真正的麻烦和考验。
那便是朝鲜忽然和吕宋的西班牙人开战了。
若放在从前的国策,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只要不直接影响朝贡关系和边防,照旧例由兵部和内阁出票拟,太子过目批红便是。
可近些年,局面早已不同,大明海贸兴盛,海疆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以影响大明岁入。
而且朝鲜是大明最铁杆的藩属,开战的对象又是与大明有正式外交关系的西洋国家。
南海表面平静,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于是通政使王维京不敢走寻常票拟程序,径直将奏本送入文华殿,同时知会兵部与内阁。
文华殿东厢房内,太子面南坐于一把高背、饰有云龙纹的紫檀椅上。
内阁诸臣、兵部、五军都督府、詹事府师保分列南侧,按官职高低依次落座。
朱慈烜握着奏本,眉头紧锁:“朝鲜出兵,不用报礼部允准吗?”
话音落下,文震孟略一拱手,温声解释:
“殿下容禀。我朝与朝鲜,名为君臣,实同父子。
藩国大事,理应奏闻天朝,以彰尊王之义。
兵者,国之大事也,自当禀明朝廷,不可擅自兴举。”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天朝视朝鲜如内服,推诚以待,不夺其权。
若彼自固封疆、御寇安民,此乃守土之责,无须事事请命。
朝廷亦不乐见藩国情急而待京命,坐失军机。”
朱慈烜听了,点了点头,眼中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此事要看朝鲜如何定性?是御寇安民,还是轻启边衅?”
“殿下英明,当是此理。”文震孟拱手道。
朱慈烜没有立即表态,转头看向兵部尚书陈奇瑜:“陈尚书,兵部如何看?”
这一问,便显出与天子临朝的不同。
朱由校理政,向来直接问具体处置方向,甚至干脆自己拍板,再由大臣补充。
朱慈烜没经验,所以更谨慎,他想先听。
陈奇瑜常年在西北,入主兵部不过两月,对东海局势了解不多。
更关键的是,他不熟悉太子的理政习惯,生怕说错话,闻言虽恭敬,却透着一丝迟疑。
“回殿下,臣阅何抚军奏本。
此战之起,源于朝鲜商船屡遭西班牙人劫掠,积怨既久,朝鲜乃发兵护商。”
他边说边斟酌用词:
“若其兵锋仅止于驱逐劫船之寇、护航商路,则属藩国守土自卫,朝廷可作壁上观。
若朝鲜深入吕宋,攻城略地,则有轻启边衅之嫌,我朝亦当有所绸缪。”
说到这里,他抬了抬眼,见太子神情专注,便继续道:
“臣以为,兵部当下可令东海舰队加强巡航,防战火波及台湾、琉球及闽浙沿海商路。
至于调停与否、援朝与否,皆非兵部所能专断,当请殿下裁夺。”
末了,又补了一句:“臣到部未久,于海务生疏,谨就所知陈奏,伏惟圣鉴。”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却也等于什么都没定。
朱慈烜一时有些打不开局面,目光又转向右军都督府张可大。
“东海舰队可有武力调停之力?”
张可大平日里极少参与这等中枢决议,闻言起身,腰背挺得笔直,沉声道:
“回殿下,战必克。”
三个字,掷地有声。
朱慈烜听了,非但没觉得轻松,反而更麻了。
战必克,那到底要不要打?怎么打?派多少船?打完了怎么办?
你们一个个说话都这么简短,到底是谁辅佐谁?
他心里发急,面上却仍竭力维持着储君气度。
东厢房一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朱慈烜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师保詹事王家桢。
王家桢自然知道该怎么说,也知道这话说出去,能帮太子稳住局面。
可他也清楚,自己不能在此时出风头。
内阁还坐着呢,太子师保若抢了首辅的话头,反而不美。
于是他只微微侧了侧身,眼神朝内阁方向一递。
朱慈烜会意,重新看向首辅李邦华:“元辅。”
“老臣在。”李邦华拱手低头,声音平和厚重。
“内阁以为,此事的关节在何处?”
李邦华略一沉吟,他是首辅,较之旁人顾虑少得多。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回殿下,此事关节,当以维护大明宗藩礼法为先,外交方略为主。”
朱慈烜神情认真起来,诚恳道:“请元辅教我。”
李邦华闻言,缓缓起身,朱慈烜连忙抬手:
“元辅乃功勋老臣、天子之股肱,百官之魁首,朝仪位次亲王,不必多礼。”
自己父皇都没有要求首辅必须站着奏事,有事皆道“元辅请”,自己更不能显得傲慢了。
李邦华闻言还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重新落座,缓缓说道:
“朝鲜是大明最忠诚的藩属,绝不可乱。”
“如今的朝鲜王李珲,当年因协助封锁建奴有功,得陛下册封。然其即位之时,废母杀弟……”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在场朝臣神色各异,却无人接话。
此事悖伦乱常,但皇帝既然已经册封,便不能再多言。
李邦华也只是一提,便继续道:
“所以,此次朝鲜出兵,无论胜与败,都绝不能扰乱朝鲜政局。”
朱慈烜听懂了这一层,却仍觉得不够落地。
他低头重新看了看奏本,忽然问:“朝鲜这次带兵的是全罗左道水使林庆业,此人如何?”
张可大再次开口,依旧简短有力:
“林庆业出身旅顺海军军官学院,曾任职于北海舰队。
对吕宋西班牙,可保不败。”
朱慈烜点点头,心中稍安。
既如此,朝鲜不会大败,至少局面不会失控。
他又看向李邦华:“元辅,外交方略又如何?”
李邦华不紧不慢地奏道:“外交与宗藩不同,属外事。无非伐交,还是伐兵。”
他抬起眼,语气沉稳:
“臣窃以为,当伐交,可诏葡萄牙驻京使节诺罗尼亚共商,由其出面调停战事。”
朱慈烜听到这里,终于觉得有了方向。
外交调停为主,兵部巡航为辅,朝鲜不动,东海不乱。
他略一整理思绪,看向文震孟:
“礼部可否召见诺罗尼亚,令其赴东海,与何抚军一同调停吕宋战事?
葡萄牙在大明海贸利益巨大,应当不会拒绝。”
本以为礼部会领命,谁知文震孟却摇了摇头。
“殿下,葡萄牙与西班牙虽同属伊比利亚联盟,费利佩国王兼任葡萄牙国王。
但据外交司及驻里斯本大使毕拱辰奏报,这些年葡萄牙国内对国王日益不满,恐有变化。”
说到此处,他不再继续。
朱慈烜心头登时升起一股烦躁。
一个个都这样,话说一半,留一半。
他当然明白臣下是在等他决断,可他才监国多久?
这种涉及万里之外邦国内政的微妙局面,他哪里能瞬间看透?
沉默片刻,他缓缓扫视堂中诸臣,压着性子开口:
“卿等皆朝廷股肱,胸中自有丘壑。
予受父皇付托,暂摄机务,诚惶诚恐。
予年少德薄,于国家庶政、四方利病,所知甚浅。”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敲在堂中:
“今诸卿议事,若顾忌予之喜怒,瞻前顾后,缄默不言,是误国也,亦误予也。”
这话一出,东厢房内气氛倏然一紧。几位老臣神情微动,有人低头,有人对视。
片刻后,一个清瘦的身影缓缓从臣班中站起。
洪承畴整了整衣袖,朝太子一礼:
“殿下,臣以为不然。”
(https://www.lewenn.net/lw57059/4748459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