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太虚即气说》
十月二十九日清晨。
京畿飘了一夜的大雪,厚实的雪将皇城内外染得一片灰白。
大轿从大皇子府驶出,轿夫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
大轿一路直行,最终停在大理寺后堂公廨的石阶前。
萧景行弯腰从轿厢里走出,踩着木踏落地。
一阵干冷的北风卷着雪沫迎面扑来,将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吹得朝后扬起。
萧景行看到了大理寺门首那尊狴犴石雕。
石雕趴伏在基座上,头顶和怒张的大口里全堆满了积雪,透出一股刑狱重地的肃杀死气。
他迈开腿,大步走上台阶。
大理寺少卿、礼部同考官等数名身着绯绿官服的文臣早就等在这里。
他们在寒风里站了半个时辰,手脚冻得发麻。
听见那阵靴声迈入门槛,少卿立刻敛去脸上的疲态。
他们深知这位大皇子身上带着不讲理的血腥气。
几名文官腰背齐齐弯了下去,对着那双逐渐逼近的黑色官靴长揖及地。
“臣等参见大皇子殿下。”
萧景行没有停步,更没有出声叫他们平身。
他目不斜视,径直从这些躬伏的文臣身旁走过。
他一边走,一边思索着父皇那日降下的口谕。
锁院、磨勘、封卷。
这本是大乾开国定下的规矩,用以防范主考官夹带私货、与门阀私通关节。
可以往这事归礼部自己管,现在直接移交到专司刑狱的大理寺。
这是防贼的架势啊。
走到重房前,他抬手推开那两扇厚杉木大门。
一股陈年墨水味扑面而来。
再往里走两步,熬煮桐油与火漆味便直冲肺腑。
屋内,数十名差役正忙得脚底生风。
他们把数千份用黑墨誊抄、糊死名字的墨卷堆在几张长桌上,按照不同科目分门别类地挑拣出来。
一摞一摞压实后,装进四角涂满防潮桐油的铁皮大箱里。
旁边的炭火炉子上,那口铁锅里熬着的滚漆正咕噜噜往外冒着大泡。
听见推门声,门外的礼部同考官立刻直起腰,紧赶慢赶地跟着萧景行跑进屋内。
他手里捧着一本半寸厚的黄册子,弓着身子凑到上首的紫檀大案前。
“殿下。”同考官将手里的册子往上举了举,“各房的阅卷官这两日不眠不休,已经将所有考卷的等第评定妥当。”
“造册的流程也都走完了。”
“只等殿下您过一遍目,在这名录上画个押。甲乙丙丁四个等第的封箱就能上锁,下午便可解送礼部定下放榜的时辰,之后便可见到各学子的名字了。”
萧景行走到长案后,扯开玄色大氅的后摆,转身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无视了递过来的名册。
“急什么。”
这三个字一出来,屋子里的十几个差役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连搬箱子的手都定在半空。
萧景行的视线落在同考官的脸上。
“今科的卷子,父皇既然交由本王来锁封,自然是要过问一二的。”他的手指停下敲击,“你们礼部取士,取的是国之栋梁。这几千份卷子里,可有立意奇绝,足以让天下士子引以为表率的文章?”
萧景行明白,这些考官,取士的偏好永远绕不开那些老旧条条框框。
自然是得自己看上一番的。
屋内陷入死寂。
同考官偏过头,跟身侧的两名阅卷官快速对视了一眼。
三人眼中皆是挣扎,随后身侧那名阅卷官极其隐晦地闭了闭眼。
这是要把那份烫手山芋直接推出来。
既然是皇子督办,那就把这异端之作推给皇子去顶雷!
同考官狠狠咽了口唾沫,转过身去,对着右侧角落里站着的一个吏员招手。
“去。”同考官声音有些变调,“把甲字号那口底箱……最下头那份没定等第的墨卷拿出来。”
那名小吏如蒙大赦,急匆匆跑向墙角的铁皮箱。
他推开盖子,把上面的卷子全部翻开,手探到底部,抽出一份单独压底的墨卷。
小吏跑回来,把墨卷交到同考官手里。
同考官转过身,双手端着那份卷子,往前走了半步,小心翼翼地将其搁在紫檀大案的右角。
“殿下。这卷子……臣等不敢评定等第。”同考官把头低得极深。
“不敢?”萧景行嗤笑一声,“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评卷子。大乾的科场上,还有你们不敢评的文章?”
“此人……狂悖到了极点。”同考官硬着头皮答话。
“他通篇不谈仁义道德,对君臣纲常也是只字不提。”
“若是寻常的跑题也就罢了,可这考生竟然直接越过了圣人立下的微言大义,去妄议那天地造化的本源!”
另一名考官赶紧上前一步接话:
“殿下!此人的笔锋极健,论证严密。”
“可他这言论实在违逆祖宗法度。”
“几个房的考官传阅之后争执了整整两日,皆恐其带有异端之嫌。”
“臣等确实不敢定夺,只好将其压在箱底废置。”
萧景行没有再听他们啰嗦半个字。
他探出手,一把攥住那份墨卷的边缘,用力扯到自己身前。
试卷在紫檀案上铺开。
入目所及,是刺眼的朱红色。
十几个阅卷考官用红笔在上面写满了批驳之语,横竖交错的朱批把原文的黑字挤占得没有半点空隙。
萧景行顿时冷哼一声,面露不屑。
原来不是看不懂,而是不敢认啊。
萧景行的视线避开那些发颤的红批,直接看向卷首的第一行破题处。
“太虚即气。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
汉唐以来那些经史子集,满篇都在讲天命归属、天人感应。
学子讲求的本源就是这套规矩。
可这篇文章开篇直接放出一句“气”。
意思就是,天地间根本没有上苍定下的死规矩,只有气的聚合与消散。
萧景行的呼吸沉重起来。
他手指按着纸面,目光继续往下看。
“气有阴阳,一物两体。日月往来,寒暑迭代,皆二气屈伸之良能,非有神明主之。”
非有神明主之!
没有老天降祸,没有神明保佑。
日升月落,冬去春来,全是一阴一阳两股规则在来回运作。
萧景行只觉喉咙深处一阵发紧。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扫去,越看越是心惊。
“天地之性,纯粹至善;气质之性,则刚柔才与不才系焉。故为学之大益,在自求变化气质。”
目光锁定在“变化气质”四字之上。
若是人的气质可以变化,若是万物都能在气的聚散中重塑。
朝中标榜的那套门第出身、高低贵贱的铁律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人自己去求变,这朝堂上的权力也完全能够重新洗牌!
台阶下的同考官偷偷抬起眼皮,看向长案后的大皇子。
萧景行坐在椅背前,整个人定在那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一众文臣吓得双腿直打软,下意识地向后倒退了半步。
他们完全摸不清这位活阎罗的心思,生怕下一刻大皇子就会当场暴起发难。
这群平日里把圣贤书捧在头顶的老爷们,此刻怂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根本不知道,萧景行此刻的脑子里,正掀起何等翻天覆地的狂潮。
那些平日里满口天理伦常的世家大族,靠的无非是“天命”二字来垄断朝堂。
这套腐朽的纲常,就是全天下门阀护身的龟壳!
谁敢动这个大义,全天下的书生就要群起而攻之。
可现在,他看到了一把刀。
这哪里是科考的墨卷?这分明是一把能将大乾世家祖坟风水彻底撅断的铁锹!
它用着比那些酸腐大儒更古雅的词句,直接把旧有规矩的源头给生生刨了出来!
萧景行的视线急速扫向文章的最末尾处。
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最后凝结为锋芒毕露的八个字。
“知太虚即气,则无无。”
知晓了气聚散的本源,这世上便不存在绝对的空无!
他盯着这八个字,眼底深处的暗火一点点烧成了熊熊烈焰。
这光亮透出的狂热与势在必得的占有欲,简直要将那薄薄的纸背烧穿。
到底是个怎样的狂徒,才敢在这科举考场上,写下这等妄图改天换日的大作?!
(https://www.lewenn.net/lw56989/4732189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