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御笔不加朱批,一百暗抄撒向人间
半炷香的时间。
萧景行不再言语。
他在等,等底下的人先开这个口。
同考官站在大案侧下方三步处。
几滴汗水顺着他颧骨往下爬,一路滑过脸颊,最终聚在下巴尖摇摇欲坠。
“殿下!”同考官顶不住这等无声的死压,连连叩首,“此卷所言,悖逆伦纪大义!臣等眼拙,实在不敢妄断定级。这等妄诞无忌的言论……留在大理寺,只怕生乱。”
他抬头飞快看了一眼萧景行的黑色官靴,又迅速低头。
“臣斗胆恳请殿下,将此卷单封入匣,上呈御前。交由陛下圣心独裁!”
萧景行慢慢直起腰,按着墨卷的五指一根根松开。
他低头俯视着跪地叩头的考官。
这正是他要的托词。
此卷绝不可留置私压,若自己定夺,日后难免落人口实。
由礼部考官主动请示上呈,他不过是“代为转递”。
萧景行将那份墨卷卷起,随手丢进一旁的木匣中。
“锁匣罢。”
旁边的小吏即刻上前,将那柄黄铜锁吧嗒一声扣死。
……
养心殿。
此时夜幕降临。
令萧景行惊奇的是,殿中竟然没有药味!
几个红泥火盆将地砖烤得温热。
李公公双手捧着那个打着大理寺印子的木匣,碎步走入内殿。
他行至矮几旁,将木匣稳稳放下。
“陛下,大皇子在外头候着。说是礼部阅卷出了份不好定夺的墨卷,求主子掌眼。”
天盛帝半靠在引枕上,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木匣。
“叫他进来吧。”
外头候着的萧景行快步走到大殿中央,跪倒叩头。
“儿臣给父皇请安了。”
天盛帝示意。
李公公挑开封缄,将里头的那份墨卷捧出,展平在矮几的桌面上。
天盛帝的目光落在卷首的破题处。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余下纸页被翻动摩擦的细微声响。
“太虚即气。”
纸页翻动了一寸。
“非有神明主之。”
又响一声。
从头到尾,这份卷子天盛帝看了一盏茶的功夫。
看完末尾那八个字。天盛帝的手从纸页上收了回来。
天盛帝闭上眼,将身体彻底靠回引枕,开口道:“李伴伴。”
“奴才在。”李公公躬身应答。
“去司房,挑五十个底子干净的笔帖式。”天盛帝慢悠悠地说道,“连夜,把这份卷子,原封不动地誊抄一百份。”
萧景行眉头紧锁,面露疑色。
一百份?
父皇不仅不焚毁压下,反而要大张旗鼓地抄写?
天盛帝接着道:“明日天亮开宫门,散到外头去。京师十二坊,各处茶楼酒肆,还有国子监那些穷酸斋舍。都给朕塞进去。”
“奴才遵旨。”李公公双手捧起案上的墨卷,缓步后退。
直到此时,天盛帝才将视线垂落在下方的长子身上。
“大理寺的差事,办得不错,退下吧。”
萧景行听到这话,还是不禁心中一喜,将头压得更低,。
“儿臣告退。”
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慢慢站起身,向后倒退。
直到退过养心殿的门槛,整个人退入夜风之中。
……
宫廷抄房。
子夜。
五十名被从通铺上提溜起来的笔帖式挤在狭长的屋子里。
数十盏桐油灯被全部点燃,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笔尖在宣纸上摩擦的声音连成一片急雨。
无人停歇,也无人抬头。
有人抄写得手腕酸胀发麻,只能趁着墨锭研磨的间隙,快速转动两下胳膊,又赶忙悬腕继续落笔。
一名年纪稍长的笔帖式瞥见纸上“非有神明主之”几个字,手腕哆嗦了一下,险些将笔尖的墨滴在白纸上。
他连忙咬紧嘴唇,生生稳住力道。
周遭把守的禁卫握着刀鞘,在屋里来回走动。
李公公站在门边。
拂尘的尾端平平稳稳地搭在左臂弯里。
一名内侍太监提着茶壶小跑过来,凑到他身侧,压低嗓音道:
“干爹!这卷子上的文句实在扎眼。若是散了出去,明早御史台那帮大人们看了,怕是要去撞柱子的。”
李公公偏头斜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陛下发了话的,誊一百份。散出去。”
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太监的后脑勺。
“咱们是宫里的奴才,主子怎么说便怎么做。外头的大人是要撞柱子,还是要跳太液池。”
“那是主子操心的事,与你我有何干系?”
小太监打了个寒噤,连连点头退走。
破晓。
神武门被人从内侧奋力推开。
几辆不起眼的青顶马车驶出宫城。
车辙碾过石板路上的雪。
随行的小太监换上了市井小厮的短打扮,到了街口便四散分流。
靴步声混入早市渐渐喧闹的人群中。
一百张纸页,顺着隐秘的线路,在半个时辰内流入京师十二坊。
国子监。
博士书房内。
门窗紧闭。
四五名身着青色官服的博士围聚在书案前。
案台中央,正铺着一张满是新鲜墨香的抄本。
一名年过半百的博士伸出两根手指,指着纸面上的一行字。
指尖未触及纸面,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哆嗦着嘴唇,扭头看向坐在上首位的老祭酒。
“祭酒大人!这……这……”他连吐出两个字,喉咙卡住。
“妄言!狂悖!”另一名博士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呼吸急促,“这分明是要掘断圣门正统的根基!是谁将这等秽文放入我太学学宫的!”
上首的太学老祭酒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深陷。
他伸出干瘪的手,一把抓起那张抄本。
老祭酒捏着纸团,呼吸急促,胡须颤颤。
周遭几名博士齐齐收声,连退半步。
书房内落针可闻。
过了足足半刻钟。
老祭酒的呼吸逐渐平复。
他重新摊开手掌,将那个满是死褶的纸团放在案面上。
一点点、用力地将上面的褶皱向四面展平。
他盯着那展平后变形的字迹。
“各位,读读吧……”老祭酒终于出声,脸色兴奋却仿佛又带着悲凉,语气更是带着无尽的无奈。
……
国子监末等斋舍。
大雪在冷风中打转。
破旧的木门被北风撞得嘎吱作响。
一名穿着洗褪色单衣的寒门士子贴在门板后头。
外头的人四下张望两眼,从夹袄袖子里飞快抽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页,顺着门板底下的破缝塞了进去。
“就半个时辰!后半卷在丙字斋王兄那里等着过目,你快着些临!”外头的人压着嗓音隔门催促。
士子直接趴在地上,将那半张残本抽了进来。
反手拉动门闩,将其死死插上。
他快步走到瘸了一条腿的木案前,摸出火折子。
用力吹燃,点亮了一盏仅有黄豆大火苗的粗油灯。
微弱昏黄的光晕散开。
士子将残本平铺在木板上,用一块碎砖头压住边角。
旁边还摆着好几张毛糙的劣纸。
他拿起一根秃了半截毛的破笔,开始抄写起文字。
“气有阴阳,一物两体。”
他咬着后槽牙,提笔蘸墨。
手在纸上移动。
冷风顺着瓦缝直往脖子里灌,冻得他拿笔的指节僵硬。
可他完全顾不上停手去搓热。
写下一行,立刻抬头看原件。
“故为学之大益,在自求变化气质。”
他握着只剩指甲盖大小的墨锭,在干裂的旧砚台里拼命研磨。
手腕转动间,力道失去控制。
几滴漆黑浓烈的墨汁飞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但来不及擦拭。
他连忙丢开墨锭,一把抓起笔管,饱蘸浓墨。
“变化气质……”
力道之大,险些将单薄的纸面当场戳破。
他落笔一笔比一笔重,划拉出浓黑的墨道。
写到“气”字的最后一笔横折弯钩,手腕一甩。
他握着笔管,准备去临摹下一句。
门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咳!大半夜的,哪间斋舍里还亮着火光费灯油!”
舍监严厉浑浊的喝骂声隔着薄薄的木门飞了进来。
靴子声朝着这间破门直逼而来。
士子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长长破坏画面的黑线。
他顾不得多想,赶紧丢下笔,一把抓起案上的那半张残卷,连同自己刚刚临摹完的劣纸胡乱团在一处。
转身扑向硬邦邦的木床,掀开破旧的被褥,将纸团一股脑塞进深处,压实在稻草铺垫的底下。
紧接着,他鼓起嘴,身子前倾,对着那盏油灯——
噗。
火苗应声熄灭。
整个斋舍瞬间陷入没有半丝光亮的黑暗之中。
门外。
舍监的脚步声正好停在了这扇门前。
木门被人在外头用力推了两下,见推开不得,说了几句警告的话,便离开了。
士子整个人蜷缩在木床上,重重喘息着,心中的灼灼信念,完全地压住了身体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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