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儒门未来执牛耳之人
“师兄,您看——台阶已擦净了。”张良端着木盆,水珠顺着指缝滴落,袖口高高挽至小臂。
他望着池畔喂鱼的颜路,那人笨拙地撒着虫饵,手指沾满湿泥,素来整肃的儒衫也沾了水渍。
张良喉头一紧。颜路向来只捧书卷、不沾尘务,今日却因自己闯祸,低头俯身做这等粗活。
愧疚如针扎心。一个以君子立身的人,怎堪因己之过,拖累他人蒙尘受屈?
颜路丢掉手中残虫,取帕子细细揩净手指,又理正衣襟、扶正冠缨,才在屋前深深一揖:“颜路求见!”
张良急忙整衣束发,抚平袍角褶皱,挺直脊背,跟着躬身:“弟子张良,求见夫子!”
小童拉开门扉,目光扫过二人,只道:“夫子允你们进去。”
“是!”两人齐声应答,声音清越而恭谨。
暮色渐浓,小圣贤庄次第亮起灯火。远眺桑海城,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喧闹中透着安稳。
临海之地,夜来得早,天幕低垂,海天融成一片墨蓝,静得能听见潮声低语。
小童刚接过伏念密使送来的齐王密函,正欲进门呈报,忽听屋内一声厉喝炸响——
“不肖逆徒!同门相戕,血染儒门!你替韩非辩解千句万句,也唤不回李斯一条性命!如今倒为那秦国国师摇旗张目?子房!你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忘了孔孟之道?忘了先贤的脊梁如何挺直!”
小童浑身一僵,脚下一顿,只敢垂首立在门槛外,屏息不敢妄动。
屋内,荀夫子一身淡青云纹锦袍,端坐蒲团之上。银发如雪,眉峰如刃,须发皆张,眼底烧着两簇灼人的火——跪在他面前的,正是他亲手教出的两个弟子。
荀夫子万没料到,张良一踏进讲堂,非但毫无愧色,反倒字字句句都在为那位被天下唾骂的秦朝国师开脱辩白。
在荀夫子眼中,自家弟子竟在秦国卷入这等惊天风波,根子全在林天身上。
谁让林天早就在列国间声名狼藉?流言早已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阴鸷狡诈、构陷忠良、离间君臣、媚上邀宠,活脱一个吞食仁义的蠹虫。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子房啊子房,你叫为师如何不寒心?你口口声声说要回韩地辅佐明主、与韩非共展宏图,可这‘归国’二字,竟是弃祖宗之土、背血脉之根,转头叩拜强秦庙堂?最后还助纣为虐,陷害同门师兄?子房!你当真面目全非了!那个我亲手调教、寄予厚望的儒家新锐,还在不在你躯壳里?哼!”
话音未落,荀夫子猛然一掌劈下,“砰”一声震得紫檀棋枰四裂,黑白子如雨迸溅,滚落满地。
颜路屏息垂首,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他原以为子房会俯首认错、委婉陈情,却没想到他刚进门就硬碰硬顶了上去,寸步不让。
此刻情形,恰似两柄淬火利刃,刃尖相抵,火星迸射。
“夫子!子房上不能报故国之恩,下不能安师门之信,日夜自责,寝食难安。可心中所思所信,早已倾吐无遗;而夫子执意认定国师乃奸佞小人,视我与韩非师弟为数典忘祖、助桀为虐之徒!子房百口莫辩,该说的已然说完。只求夫子暂熄雷霆之怒,稍敛胸中块垒——容我静心细述国师其人其事。”
张良深深一揖,袍袖垂地,姿态恭谨,眼神却沉稳如磐石。他清楚得很:若今日说不服荀夫子,此前所有绸缪,顷刻化为齑粉。
此番归来,他早备好了披荆斩棘的心,却未曾料到,横亘眼前的不是沟壑,而是万仞绝壁。
荀夫子缓缓抚过雪白长须,目光落在张良脸上——这张脸,熟悉得闭眼能描出轮廓,又陌生得让他心头微凛。
儒家上下,他最钟爱、最寄厚望的,从来就是张良。这位韩国王族贵胄,年不过弱冠,却已显露出过人的器识:心思缜密而不失温厚,博闻强记却从不炫才,更难得的是,他眼里始终有光,是那种照得见苍生、也映得出道义的清亮。
荀夫子曾以他为荣,以他为镜,甚至暗中将他视为儒门未来执牛耳之人。
可眼前这人,竟为了一个被天下人唾弃的“秦之国师”,直面恩师,据理力争,寸土不让。
刹那间,荀夫子恍如隔世——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自己,立于稷下学宫高台之上,与孟夫子舌战三日,言辞如剑,气贯长虹。
“你既无话可驳,又觉无从说起……也罢!”荀夫子声音低沉下来,却比方才更沉,“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为师静坐听你把话说完——只一条:若你能道出林天一二分真章,让他在我眼中不再只是个影子似的恶名,那你在齐国后续诸事,为师尚可伸手一扶;否则,即刻收拾行囊,回你的咸阳去!”
话已落地,再无回旋余地。
这不是宽宥,是一场近乎苛刻的考校——要在一个早已认定对方是毒蛇猛兽的老儒心中,硬生生种下一星半点的暖意。
颜路悄然吁出一口气,指尖悄悄掐进掌心。他该劝的劝了,该拦的拦了,可夫子心意如铁,怒火未冷反炽。
眼下这局,他已不抱指望。只盼待会儿张良若再触怒师尊,自己还能跪地求情,至少保下三师公名分,莫让儒家沦为七国笑柄——试想,连自家最得意的弟子都被逐出门墙,百家岂不拍手称快?
“好!夫子且听子房细细道来……”
谁料张良非但不见慌乱,眉宇间反而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跃动,仿佛久旱逢甘霖,终于等到开口的时机。他站得笔直,语调平缓,却字字如珠,开始向荀子娓娓讲述林天的种种过往。
秦北边塞,风沙粗粝如刀。
林天负手立于匈奴人唤作“黑城”的孤堡城头,俯瞰关外。铁蹄轰鸣,万马奔腾,大地在震颤,号角撕裂长空——他神色不动,眸中无波无澜,既无惧色,亦无亢奋,更无丝毫得色。
只是静静望着,仿佛眼前这千军万马、这山河肃杀,并非突至之危,而是本该如此的寻常风景。
李信疾步登阶,甲叶铿然,抱拳禀道:“国师,万事俱备!敌骑三万,分作东、西、北三路压境,每路一万。未见冲车、临车等重械,但云梯如林,箭镞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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