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十七个国家,三十二个签名
戴维斯的签名确认,当天便经校方电传发往巴黎,原件另行邮寄。
他的名字刚被登记归档,阿莫尔便从书桌另一侧抽出了一份名单。
上面没有一个好说话的。
全是此前公开对那篇论文开过火的人。
阿莫尔咬着烟斗,从第一行开始,一个个联系过去。
西德的克劳斯收到电报后,当天便回拍了一封,隔着薄薄的电报纸,都能闻到那股呛人的火药味。
“我曾公开质疑过她对颈缩区的估计。阿莫尔,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阿莫尔回得更干脆。
“你质疑的是数学,我们要核算的也是数学。签了字,联名信保证你能在会上当面问个痛快。”
克劳斯显然没那么好打发。
第二封电报很快追到巴黎。
“特别会议是否预设论文成立?”
“绝不预设。”
“是否会干涉秘密遴选程序?”
“毫无干涉。”
“事后能否查阅完整会议记录?”
“全程公开,一字不落。”
电报来回了几轮。
第四天,克劳斯终于落了笔。
他的签名端端正正地压在程序主张下方,待核问题的清单里,那条关于“颈缩区估计”的质疑也原样保留。
别说句子,阿莫尔连一个标点都没让他删。
另外三名质疑者同样难缠。
有人要求根据现场报告追加提问,不得提前限制范围;有人坚持原始速记必须分存,绝不能只掌握在一家机构手里;还有人盯死了翻译,要求所有外文转译稿与原文逐页对照存档。
助理听得眉头直跳。
阿莫尔却只问一件事:这些要求,是否有利于公开核验,是否越过秘密遴选的红线。
只要不越线,他便提笔写进程序附件,一条都不打折。
正文或附件哪怕只改一个词,也要重新编号,发回给所有签名人再次确认。
到最后,送到三十二名学者手里的正文与附件,编号全部一致。
谁改过什么、何时改的、为什么改,一查便知。
十七国。
三十二个签名。
来自冷战铁幕两端的学者、中立国名宿,以及东道国同行,这些平日里很难坐到一张桌上的名字,如今并排落在同一份文件上。
整理署名汇总页时,助理按照惯例,把发起人阿莫尔排在第一位。
阿莫尔扫了一眼,直接把那一页抽了出来。
“重排。”
助理的手停在打字机上。
阿莫尔点了点名单:“把克劳斯他们四个,放到最前面。”
助理愣了愣。
“教授,他们可都是公开质疑过顾昭昭的人。”
“正因为质疑过,才要供在最上面。”
阿莫尔拿起红笔,在四个名字旁边重重写下一行批注:
曾提出质疑者。
助理盯着那行红字,还是有些拿不准。
“把全力支持京市的学者都压到后面,会不会显得我们底气不足,声势也弱?”
“你弄反了,年轻人。”
阿莫尔把重新排好的纸页拍在桌上,指尖点了点最前面的四个名字。
“全靠朋友凑出来的签名,那叫卖面子。”
“这四个‘刺头’愿意落笔,才真正有分量。”
他抬起眼,语气不重,却没有半点含糊。
“这证明大家要的是真刀真枪的公开核验,不是替顾昭昭捂盖子。”
当天傍晚,联名信、三十二份最终确认函,以及两份程序附件,被正式递交至国际数学联盟执行委员会。
所有原件分别封存。
不拆页,不调序。
与此同时,一份内容完全相同的抄本,经外交渠道送往京市。
长空基地收到文件时,顾昭昭刚从试验室出来。
她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
温彻快步迎上来,把那份沉甸甸的十七国联合署名文件摊在办公桌上,纸页铺开,占了大半张桌面。
“这回是真把天捅破了。”
他看着那一排排名字,忍不住感叹:“热闹得很啊。”
顾昭昭神色没什么变化,一边翻文件,一边问:“联盟那边怎么登记的?”
“正文一份,签名确认三十二份,程序附件两份。全部逐页编号,交接手续一项不少。”
温彻点了点页脚上层层叠叠的印鉴。
“别说丢一页,就是少个角,都能查出是在哪双眼皮子底下没的。”
顾昭昭没去看末尾那些熟悉的名字。
她手腕一翻,直接翻到署名汇总页的最前面。
克劳斯。
以及另外三名曾公开质疑过她的学者。
这四个带着火药味的名字,居然排在了阿莫尔、彼得罗夫和戴维斯等人之前。
顾昭昭看了几秒,拿起一支铅笔,在四个人的名字下方一口气划出一道横线。
“通知筹备组。”
温彻立刻掏出笔记本:“您说。”
“等这四个人到了京市,给他们安排全场最好的座位。”
温彻刚写了两个字,笔尖便停住了。
“最好的座位?”
“对,离黑板最近。”
顾昭昭合上铅笔帽。
“要让他们不用戴老花镜,也能看清我在台上的每一步推导。”
温彻迟疑了一下:“还有呢?”
“给他们预留最长的提问时间。”
“多长?”
“上不封顶。”
温彻看看名单,又看看顾昭昭,眉头越皱越紧。
“昭昭,其他人大老远过来,是帮咱们撑场子的。可这四位……”
他用笔尖轻轻点了点克劳斯的名字。
“多半是准备当场挑刺,甚至砸场子的。”
“他们愿意大老远站到咱们的黑板前挑刺,本身就是帮了天大的忙。”
顾昭昭“啪”地合上文件,声音干脆。
“挑出错了,我当场认,当场改。”
“可要是我们连让人挑错的底气都没有,第二天那些外国报纸,指不定能替我们编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答案。”
温彻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写进筹备意见。
写完,他合上本子,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随抄本一并转来的还有阿莫尔教授的口信。”
“他说这件事不许管,也不许道谢。这老头倔得很,咱们怎么回?”
“照他说的办。”
顾昭昭已经拿起下一份试验工作表,头也没抬。
温彻不死心:“真一句谢都不说?”
“不用。”
顾昭昭翻开工作表,唇边多了点笑。
“给他也留个好前排。”
“对那老头来说,看一场痛快的推导,比听一百句谢谢都顺耳。”
……
抄本抵达京市的第二天。
法国巴黎,国际数学联盟秘书处。
晨光刚透进窗户,值班秘书打着哈欠,接过专递员送来的一只公文袋。
他照例拿起拆信刀。
刀锋刚贴上封口,动作便停住了。
袋面印着一串带红杠的外交转递编号,旁边压着一枚极少出现在学术机构公文中的特殊封戳。
秘书低头又核对了一遍。
发件地——
华盛顿。
最后一点睡意当场没了。
这不是某所常春藤大学发来的客气函件。
不是某国科学院递交的学术意见。
更不是哪家数学学会的常规公文。
秘书的视线慢慢移向发件人一栏。
那里只有一行字,却让他握着拆信刀的手悬在了半空。
美国国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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