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谁把手伸进学术，就让谁留名
法国巴黎，国际数学联盟秘书处。
威尔逊摘下眼镜，没有立刻看正文。
他先扫了一眼页首的发文单位，又翻到末页，看清签字人。停了几秒，这才从第一行往下读。
美方列出的理由很直白。
华夏存在安全顾虑。
国际交通条件不足。
大型国际会议的接待能力有限。
照会最后写得更直接：美方不赞成将国际数学大会安排在京市，要求联盟维持原议程、原会址。
威尔逊读完，又翻过最后一页。
背面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有。
“附件呢？”
秘书摇头：“没有附件。”
“安全风险评估呢？交通和接待能力的数据呢？”
“也没有，先生。送来的只有这三页。”
威尔逊没再问，把照会放到办公桌右侧。
桌子左侧，早已摞起厚厚一叠材料。
京市提交的七十多页承办方案、莫斯科数学学会的会议纪要、十七国三十二名数学家的联名信与逐字确认件，以及两份关于原始记录保管的程序附件。
左边七十多页，数据、表格、责任单位一应俱全。
右边三页，只有结论。
威尔逊看了片刻，将眼镜重新戴上。
……
当天下午，几名执行委员陆续赶到秘书处。
美方委员将那份照会推到会议桌中央。
“这是原定东道国政府的正式意见。安全问题涉及国家责任，联盟至少应该给予尊重。”
法国委员接过照会，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倒回来扫了一遍。
“尊重，当然尊重。”
他合上文件，抬了抬眼皮。
“不过，能证明京市无法保障安全的依据呢？我们总得先看看。”
“政府内部自然有专门的评估渠道。”
“什么渠道？”
“涉及政府内部信息，不便公开。”
“哦——”
法国委员拖长声音，靠回椅背。
“也就是说，结论可以摆上联盟的桌子，依据却不能让委员看？”
美方委员脸色发沉，没有回答。
旁边的瑞士委员拿起函件，仔细看了看末页的印章。
“这不是美国数学学会发出的文件吧？”
“是美国国务院。”
“那就更奇怪了。”
瑞士委员将照会推回桌子中央，隔着镜片看向对方。
“请问，美国国务院依据联盟哪一条章程，可以替我们决定学术会议在哪里召开？”
桌边静了下来。
没人接话，连翻动文件的声音都没了。
走廊里的电话却一直没停。
巴黎的线路刚放下，莫斯科的铃声又响起来；剑桥的速记纸还没送进门，华盛顿的长途已经追了过来。
铃声隔着门板钻进会议室，一声比一声刺耳。
威尔逊听完各方传来的态度，重新扶正眼镜。
“准备召开执行委员会会议。”
美方委员立刻盯住他。
“威尔逊教授，会址只是筹备期间的常规事务，何必扩大讨论范围？”
“如果只是学会之间的学术争议，当然可以按常规处理。”
威尔逊伸出手，在函件首行的“美国国务院”几个字上敲了敲。
“但现在，一国外交机关把正式文件送进了联盟。”
“执行委员会必须先弄清楚，这样的政府意见，在联盟的学术议程中究竟能算什么。”
“这份照会不适合全文公开，只供委员参考就够了。发文单位也可以隐去……”
“不行。”
威尔逊直接打断他，将函件递给秘书。
“原文登记，一字不漏地复制。”
“发文单位、签字人、收文时间，全部列入正式会议材料。”
……
一个小时后，消息传回京市。
长空基地办公室里，几根电话线缠在桌脚边，打成了死结。
外事负责人已经连打六个长途，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
顾昭昭进门时，他正拿着铅笔，在照会译文上来回划线。
“你可算来了。”
他把文件推过去。
“看看吧，三记硬拳，全往咱们命门上砸。安全、交通、接待能力，话说得客气，其实就是摆明了要封咱们的路。”
他说完推了推眼镜，把笔往桌上一拍。
“要不要马上起草照会？他们挑一条，咱们就驳一条！”
顾昭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译文，直接翻到末页。
“签字的是谁？”
“美国国务院一名主管外事事务的官员。”
“不是数学联盟的人？”
负责人愣了一下：“不是。”
“也不是大学或者数学学会的人？”
“人家是国务院，正儿八经的政府部门。”
顾昭昭放下译文。
“既然不是同行挑刺，这场架就不该由我们来吵。”
负责人一把扶住桌沿，怀疑自己听错了。
“话都指着咱们鼻梁骨说了，咱们连个屁都不放？”
“要放。”
顾昭昭抬眼看他。
“但不能顺着他们出的题往下答。”
办公室另一头，负责接线的小姑娘原本正在拨转盘，听到这里，手也停在了半空。
顾昭昭从文件夹里抽出京市的承办方案，翻到两处关键表格，摊在桌上。
“京市有没有承办能力，不是他们说了算。”
她点了点表格。
“这些，才是执行委员会应该审查的东西。”
随后，她的手指落在照会末尾那枚印章上。
“如果由我们站出来说，美国外交部门正在替数学联盟做主，那些西方学者未必肯认。”
“可现在不一样。”
她在那枚公章上轻轻点了一下。
“美方自己把印章盖在白纸黑字上，又亲手把文件送进了联盟的公文箱。”
负责人低下头，盯着那枚公章。
过了一会儿，他撑在桌角上的手慢慢松开。
“你觉得这份照会分量很重？”
顾昭昭看着他。
“一国政府的正式文件，分量当然重。”
“所以，我们更不能替他们搭台，也不能替他们遮丑。”
她抽出莫斯科的会议纪要，翻到彼得罗夫发言的那一页。
“彼得罗夫教授说过，谁想用安全、交通这些理由否决京市方案，谁就拿出能够核对的数据。”
“再看看现在。”
顾昭昭拍了拍京市那七十多页承办方案，又点了点美方那三页照会。
“我们拿出来的是承办细则，每一个数字都能查。”
“他们拿出来的，是一份没有附件、没有数据、没有评估报告的外交照会。”
她将两份材料并排放好。
七十多页对三页。
一边可以逐项核查，一边连附件都没有。
“这场架，不用我们替材料开口。”
“把东西原原本本摆到执行委员面前，让那些最讨厌政治绑架学术的人自己看、自己比，也自己下结论。”
办公室里只剩电话线路传来的细碎杂音。
外事负责人重新拿起译文，从头看到尾。
看完后，他将那三页纸放回桌上。方才压在眉间的焦躁，已经散了大半。
甚至有些荒唐。
几天前，三十多名顶尖数学家才联名声明：特别会议不应受到政治干扰。
几天后，美方就把一枚政府公章盖在纸上，连夜送进了联盟。
原本想压住联盟程序。
结果却把政治干预学术的证据，亲手送上了门。
外事负责人拖过笔记本，重新拿起铅笔。
这一次，他的手稳了。
沙哑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干脆。
“那我们现在回函。”
他抬起头。
“回什么？”
顾昭昭将桌上的材料一份份收好，语气平静，每个字却都落得清楚。
“一字不提辩护。”
“我们只谈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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