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你的关门大弟子不要面子的吗！
这叠卷子，阎正当天就批完了。
下午，他抱着试卷，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
卷子没发。
阎正先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全班战况。
完成八道：零人。
完成七道：零人。
完整做完六道：两人。
全班的目光唰地转过去，齐齐落在同一个方向。
赵海峰下意识挺直了背。
沈青青还在低头翻笔袋，摸了半天，钢笔帽没拿稳，“啪嗒”一声落地，骨碌碌滚到了赵海峰椅子底下。
阎正低头念出第一个名字。
“赵海峰。完成六道，前六题全对。”
赵海峰暗暗松了口气，起身上台。
阎正拿起红笔，在卷首空白处写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稳，偏慢。
“第二个，沈青青。”
沈青青正弯腰在桌子底下摸钢笔帽。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猛地抬头。
“咚！”
脑门结结实实撞上了实木桌沿。
安静的教室顿时笑翻一片。
沈青青捂着额头站起来，一路龇牙咧嘴地走上讲台。
出乎意料的是，阎正没立刻把卷子给她。
他将试卷平铺在讲台上，先看第三题，又翻到背面，目光停在第六题上。
“这两道，谁给你开的小灶？”
“昭昭之前给我讲过思路，题是我自己硬做出来的。”
“她没把答案漏给你？”
“真没有。”
沈青青答得飞快。
“她防我跟防贼一样，怕我偷看，连教辅书都当场没收了！”
底下有人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阎正没理。
他拿红笔在第七题第二问旁边虚画了一条辅助线，手指敲了敲卷面。
“看这一步，差在哪儿？”
沈青青凑过去。
不到两秒，她脱口而出：
“少证了一个条件，交点必须落在题目给的区间里。”
阎正顺手将红笔递给她。
“记得补上。”
沈青青接过笔，直接伏在讲台边。
刷刷三行推导，干净利落，将缺失的条件补得严丝合缝。
阎正看完，这才把卷子翻回正面。
红笔落下。
四个大字，稳稳压在卷首。
进步显著。
沈青青双手撑着讲台，死死盯着那四个字，半天没舍得伸手。
阎正把卷子往前推了推。
“看什么？拿走。”
“不是，老师，您还真给写评语啊？”
“怎么，我说过的话，你当耳旁风？”
“作数，绝对作数！”
沈青青的胆子瞬间回来了，眼巴巴往前凑了凑。
“那您受累，能不能在旁边再签个今天的日期？”
阎正静静看着她。
“用不用我再找个公章，给你戳一下开光？”
沈青青偏着脑袋，居然真盘算了两秒。
“要是有章……也不是不行。”
阎正冷笑一声，将红笔往讲台上一撂。
“滚回座位。”
“好嘞。”
沈青青一把抱起卷子，跟捧着一道刚出炉的免死金牌似的，喜滋滋溜下讲台。
路过赵海峰桌边时，她还特意放慢脚步，将卷首那四个鲜红的大字，明晃晃朝他那边一歪。
赵海峰扫了一眼，默默抽出自己的卷子。
“我只有三个字。”
“那说明你还不够显著。”沈青青挑眉。
“我年级第十九。”
“可我有四个字。”
“……”
赵海峰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把头转了回去。
放学铃声恰好响起。
阎正夹起教案，走到前门时忽然停下。
他没回头，只扔下一句话。
“那四个字，我阎正一年也写不出三回。”
说完，他大步出了教室。
沈青青愣在座位上。
教室里的笑闹声像是一下远了。
她低下头，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卷首那道鲜红的笔迹。
随后，她用手掌一点点压平卷边，将这张卷子夹进了错题本最中间。
那是整本错题本里最平整、最不容易折角的地方。
张小琴拎着书包从后门离开。
经过沈青青那一排时，她朝那本错题本瞥了一眼，脚步没停。
那句酸溜溜的“还不是靠顾昭昭单独开小灶”，已经在舌尖滚了一圈。
最后，她还是咽了回去。
六道半，实打实地摆在那里。
第七题缺失的三行步骤，也是沈青青当着全班的面，一笔一笔补出来的。
这个时候再说是运气，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
……
教室很快空了。
斜阳从窗外照进来，给一排排课桌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顾昭昭收好书包。
沈青青跟在她身边，一路叽叽喳喳走到校门口。
“二十八名算是保住了，解析几何这块短板也补得差不多了。”
沈青青掰着手指盘算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昭昭，等期末考完，我是不是就算彻底重获自由了？”
“你先说说，你对自由的定义是什么？”
“不看倒计时，不改错题。”
沈青青一脸向往。
“最重要的是，早上必须睡到我妈忍无可忍，亲自拎着鸡毛掸子来掀被子。”
顾昭昭认真评估了一下。
“这种状态，最多维持两天。”
“凭什么只有两天？”
“因为到了第三天，你就会满世界打听成绩什么时候出。”
沈青青张了张嘴。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校门口的老槐树下，摆着一个卖冰棍的旧木箱。
箱子上严严实实捂着厚棉被。
卖冰棍的大爷坐在小马扎上，蒲扇搭在膝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甜丝丝的凉气，仿佛正顺着棉被缝往外钻。
沈青青下意识摸了摸校服口袋。
几枚硬东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眼睛一亮，赶紧掏出来。
结果只有一枚可怜巴巴的一毛钱。
沈青青转过头，眼巴巴看向顾昭昭。
顾昭昭会意，也把手伸进口袋。
摸索半天，她平静地摊开手心。
两张皱巴巴的公交车票。
还有一枚明晃晃的金属螺丝垫片。
沈青青死死盯着那枚垫片，沉默了两秒。
“不是，你随身带这玩意儿干什么？当钢镚儿花啊？”
“早上整理文件袋的时候掉进去的。”顾昭昭面不改色。
“那钱呢？”
“没带。”
两个正值脑子最灵光时候的姑娘，站在冰棍箱前，对着彼此比脸还干净的口袋，足足沉默了三秒。
下一刻，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转身。
目视前方。
假装无事发生。
大步离开。
沈青青一步三回头，眼睛恨不得留在那个冰棍箱上。
“等期末成绩出来，我绝对请你吃冰棍！”
她咬牙发誓。
“吃两根！”
“你上次说要请我吃豌豆黄，最后连买水的一分钱都没剩。”顾昭昭毫不留情地翻旧账。
“这回我肯定提前存钱！”
“提醒你一句，别把坐车的钱也存进去。到时候还得走着回家。”
“我又不傻！”
两人闹了一阵。
走出一段路，沈青青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考完试，你能在家歇几天吗？”
“没得歇，八月份有场会。”
“科研所的会？”
“国际数学会议。”
“在哪儿开？”
“还没完成最终票选，不过京市已经递交了承办方案。”
沈青青跟着走了两步，脚下猛地刹住。
“等等。”
“多大的会？”
“各国最顶尖的那批数学家，大半都会来。”
“来……咱们这儿？”
“如果方案通过，对，就在京市。”
沈青青站在马路牙子上，整个人像被点住了。
她单肩背着的书包带“哧溜”一下滑到手肘，她都没顾上扶。
在她的认知里，“国际学术会议”这种词，和课本扉页上那些名字贼长、还留着大胡子的外国数学家一样，都属于另一个世界。
远得连边都摸不着。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那些只存在于教科书里的人，会和她每天踩着的京市街道扯上关系。
“那……那些老外会从咱们学校门口路过吗？”
“会场在市中心，路线不经过这里。”
“那我能去看吗？”
“级别很高，进不去，不过会有公开转播。”
沈青青倒吸一口凉气，直勾勾盯着她。
“昭昭，你会上台讲吗？”
“嗯。”
顾昭昭应得很轻，平常得像在说今晚吃白菜。
沈青青低头看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忽然抬脚，将它踢出老远。
“不行。”
她猛地抬头，神情凝重。
“那我期末必须考好点。”
顾昭昭偏头看她。
“这两件事，有必然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大了！”
沈青青将滑下去的书包带狠狠甩回肩上，说得理直气壮，还透着一股悲壮。
“你想想，你都要站在台上给全人类讲数学了，转播一开，全世界都看着你！”
“我作为你亲自带出来的关门大弟子，总不能还在家里，因为物理只考了三十五分，被我妈拿着扫帚追得满院子跑吧？”
“那我成什么了？”
“我这关门弟子不要面子的吗？”
说完，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嗯。
这个理由，简直无懈可击。
……
两人在十字路口挥手告别。
暮色里，接顾昭昭的吉普车停在路边。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
吉普车一路驶出城区，直奔郊外的长空基地。
等顾昭昭抵达时，夜色已经沉透了。
顾昭昭推开办公室的门。
顶灯明晃晃亮着，里面却空无一人。
办公桌正中压着一张匆匆撕下来的记录纸。
顾昭昭走过去，抽出字条。
【生保系统原型，七十二小时封闭极限测试。今晚零点整，准时打表起算。】
字条最下方，张怀国用他那手谁也模仿不来的狂草，又急火火补了一行。
【三人份满载负荷已就位。二号备用风机到底留不留，请总工速来现场拍板！】
顾昭昭抬起头。
23:17。
距离零点大考，只剩四十三分钟。
她把书包从肩上一扯，随手扔进沙发。桌角的金属试验记录夹，也被她一把抄进手里。
“温彻。”
顾昭昭转身往外走。
空荡的走廊深处，立刻传来回应。
“在！”
“走。”
顾昭昭推开大门。
夜风迎面灌入，卷起她的衣角。
“去试验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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