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黑板上的两个字：学术
周自衡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掌声一浪接一浪，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
他的声音却沉了几分。
“先别忙着高兴。”
“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礼堂里那股滚烫的兴奋劲儿，被这两句话压住了一半。
周自衡转头，看向负责会务的年轻教师。
对方立刻翻开笔记本，铅笔尖悬在纸面上，腰背也跟着挺直了。
“礼堂里的每一把椅子，都要重新排查。”
“外文翻译稿必须逐字核对，尤其是那些复杂的数学符号，错一笔，意思就可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负责接待的学生，从今天起，给我狠狠干外语。”
“负责会场设备的老师，每条线路都得会自己排查，出了问题，别站在那里等人救场！”
年轻教师的铅笔飞快划过纸面。
写到“线路排查”时，铅芯“啪”地断了。
他连头都没抬，直接从旁边学生手里换过一支，继续往下记。
前排一名戴眼镜的学生憋得满脸通红，终于忍不住举起手。
“周教授！到时候，我们能旁听吗？”
“符合会务要求的，可以。”
那学生眼睛一亮。
“顾昭昭……她本人真的会来讲？”
周自衡看了他一眼。
“她是报告人。”
“她不来，难道让我这个老头子替她证明？”
礼堂里的气氛松了一瞬，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那名学生却没有坐下。
他扶正滑到鼻梁下方的眼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议程表，手依旧举着。
“公开问答的时候，那么多国外顶尖专家发问，也由她一个人回答？”
周自衡停了半拍。
“对。”
“她一个人答。”
“多长时间？”
话一出口，那学生下意识扣住了椅背。
周围几名正在翻议程的人也停了手，纸页悬在半空，齐齐望向讲台。
“四十分钟。”
这一次，没人笑了。
议程表上，四十分钟不过是窄窄的一格。
可在座的都是学术圈里的人。
他们看过国外那些匿名质疑文章，也知道美方正拿所谓的“安全问题”做文章，试图阻挠大会落地京市。
真到了八月，台下坐满各国顶尖学者和外国记者，顾昭昭说出的每一句话，甚至一次停顿，都会被人记下来。
有人会分析。
有人会质疑。
也有人会等着从半句话里挑出毛病，再把它放大十倍、百倍。
那四十分钟里，答错一步是学术问题。
被人截走半句话，就可能变成另一回事。
周自衡转过身，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两个大字。
【学术】
“你们真想帮她，就先把这两个字，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守住！”
他转过身，袖口蹭上了一层白色粉笔灰。
“到时候，不管台下坐的是哪个国家的数学泰斗，也不管问题有多刁钻。”
“论文推导对，就理直气壮地说对！”
“推导真有错，也得实事求是地指出来！”
翻议程的停了手，记笔记的也悬住了笔。
满礼堂的人，都盯着黑板上那两个沾着粉尘的大字。
周自衡捏着粉笔，指腹微微一紧。
“但是，谁想借着提问的机会，把别的东西夹带进来，搞政治干预——”
他抬手，指向黑板。
“直接要求他出示学术材料！”
后排有个胆大的男生扯着嗓子问：
“他要是拿不出来呢？”
周自衡将剩下的半截粉笔随手一抛。
粉笔划过一道白线，不偏不倚，落进盒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拿不出来？”
周自衡双手撑住讲台，身子微微前倾。
后排那名男生原本还咧着嘴，此刻迎上他的目光，也慢慢收起了笑。
“那就让他老老实实坐回去听课！”
礼堂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掌声轰然炸响。
而关于国际数学大会的消息，早已越过校门，传进了京市大大小小的厂区。
第三机床厂，车间午休。
一名满手机油的老师傅，把报纸小心铺在工具箱最干净的一角。
几个年轻徒弟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知道自己这双油手碰不得金贵的报纸，只能使劲伸长脖子，隔着半步往前瞅。
年纪最小的徒弟磕磕绊绊念了两行，忍不住挠头。
“师父，这些数学家大老远跑到京市开会，对咱们车间干活有什么用？”
他晃了晃手里刚磨好的合金刀头，对着顶灯眯起一只眼。
“他们那么聪明，能替我磨这个合金刀头不？”
老师傅正蹲在笨重的机床边。
听见这话，他先没看报纸，而是瞥了一眼徒弟手里的刀具。
只一眼，他便冷哼出声。
“你小子把角度再磨偏半分，别说数学家，就是玉皇大帝来了，也救不了这块料！”
小徒弟脸上一红，赶紧把刀具藏到身后。
“咱们说大会呢，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老师傅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
“全世界最聪明的那批脑袋，要坐火车、坐大飞机，跨过大半个地球，来咱们这里开会。”
“你觉得没用？”
小徒弟想了半天，老老实实摇头。
“想不明白。”
老师傅这回没骂他。
他伸手想去按报纸，看到指缝里的机油，又把手停在半空。
最后，他改用干净毛巾的一角，压住了被穿堂风吹起的报边。
“以前咱们搞这玩意儿——”
老师傅拍了拍身旁铁疙瘩似的机床。
“得读国外的书，学国外的东西，碰上拿不准的技术，还得四处托人找国外资料。”
“人家从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咱们都得捧着，当宝贝研究。”
他站起身，用毛巾裹住手指，点了点报纸上“顾昭昭”三个字。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人家主动来咱们这儿。”
“坐下来，听咱们的人讲！”
小徒弟眨了眨眼。
“所以呢？”
老师傅没急着解释。
他把报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放进工具箱最安全的上层暗格。
“这说明，咱们华夏不能总在别人家门外冻着了。”
小徒弟听懂了一点。
“那是进屋了？”
“刚迈进一道门槛。”
老师傅合上暗格，又觉得手上的油污可能蹭到报纸边角，便重新打开，把报纸往里推了半寸。
“鞋底上的泥，还没拍干净呢。”
旁边一名年纪稍大的徒弟笑了。
“师父，鞋上有泥怕什么？”
“那也比隔着人家的窗户缝，伸长脖子干瞪眼强一百倍！”
老师傅听得咧开了嘴。
“这话还像个样。”
说完，他顺手抄起扳手，敲了敲小徒弟藏在身后的刀具。
“去，下午重磨！”
小徒弟下意识把刀头拿得更紧。
老师傅的扳手却没收回去，仍抵着那处磨偏的刃口。
“别等外国那些大数学家都到了京市，你小子的刀头还卡在门槛外头，给咱们丢人！”
小徒弟的肩膀一下垮了。
“这怎么绕了一圈，又绕回我磨刀头了？”
“废话！”
老师傅眼睛一瞪。
“我是你师父，我不绕你绕谁？”
尖锐的上工电铃响了起来。
围在工具箱旁的几个人立刻散开，各自回到工位。
小徒弟走出去两步，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刃。
他对着灯光左右比了比，越看越觉得那角度不顺眼，最后认命地拐向砂轮机。
老师傅没有拿报纸垫工具。
他甚至又找来一块干净棉布，把工具箱上层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确认里面没有油污，他才合上盖子。
“咔哒”一声。
锁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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