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3 章 试点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马长顺下意识搓了搓手。
他刚才还因为合作医疗激动得坐不住，现在却不敢随便开口了。
看病这件事，大家多少还能想明白。
社员一年交一点，合作社出一点，联合社再出一点，凑出一个医疗资金池，谁病了就从里面出一部分钱。
可养老不一样。
一个人生病，可能是一时。
但人老了以后，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
吃饭要钱，穿衣要钱，生病要钱，冬天冷了要烧煤取暖……
这不是三五天的事情，而是几年，十几年，甚至更久的事情。
李默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指轻轻点着桌上的草稿，目光落在“退休保障”几个字上。
当下城市工人和干部的退休制度，本身也还不完善。
可哪怕再不完善，比起过去什么都没有，也已经是极大的进步。
但这一套，不能照搬到农村来。
农村和城市不同。
合作社社员和国营工厂工人也不同。
国营工厂有国家，有企业，有统一的工资体系和福利体系。
可合作社、联合社，说到底是群众自己的集体经济。
李默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一个社员年轻时为合作社劳动，为联合社工厂工作、种地、运输、经营。
等他老了，干不动了，社里要是分红不多，总不能让他又回到过去那种全靠儿女、全靠命硬撑的日子。”
马长顺听到这里，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村里那些老人。
有的人年轻时能挑两百斤担子，能在地里从天亮干到天黑。
可老了以后，腰弯了，眼花了，手也抖了。
要是儿女孝顺，日子还能过。
要是儿女多、家里穷，或者遇到灾年病年，那老人就只能自己熬。
这种事情，农村里见得太多了。
李时庄端着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却一直没有喝。
张启明手里的笔也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李默继续说道：“单靠分红，不是长久之计。
今天大兴第一联合社分红多，大家高兴，这是好事。
可谁也不敢说合作社的工厂能一直这么红火，一直有这么可观的分红。”
“我最初扶持合作社，是希望合作社能参与到工业建设中来，吃到工业化发展的红利，同时解决农村就业问题，增加社员家庭收入。
合作社能长期给劳动的社员发工资，不亏本，就是成功。
能额外分红，那是大成功。
能像你们大兴第一联合社这样越办越好，那更是意外之喜。”
马长顺听到“意外之喜”四个字，脸上有些发烫。
过去他真没想过，能从百来户的前进合作社走到今天这一步。
更没想过，几个村凑起来的大兴第一联合社，能在短短时间里办起工厂、大笔分红，现在还要盖砖瓦房，还参与到了省里李主席说的医疗保障和退休保障中来。
李默看向马长顺，语气更沉了一些。
“就拿你们最赚钱的砖瓦建材厂来说。
现在全省搞建设，砖瓦、水泥等建材都缺，你们正好赶上了红利期。
可这个红利期能持续多久？
几年之内，肯定还有得赚。
但后面各地砖瓦厂、水泥厂越来越多，产能扩大了，价格自然会降下来，利润也会慢慢变薄。
到时候，建材厂还能挣钱，但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暴利。”
马长顺脸上的兴奋慢慢收了起来。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过去不愿深想。
砖瓦厂太红火了。
订单多，利润厚，社员拿工资，年底还能分红。
这样的日子太让人欲罢不能。
可李主席这一盆冷水泼下来，他反而清醒了些。
要是把所有未来都押在砖瓦厂一直赚钱上，那确实不稳。
李时庄也听得心里一凛。
他刚才还想着在全县大力宣传大兴第一联合社的分红，把更多村子发动起来。
现在看来，宣传可以宣传，但不能让下面合作社照抄，要有些新项目。
李默说道：“所以，退休保障不能靠临时分红。
要有一个稳定的办法。
我的想法，还是跟合作医疗一样，先建一个资金池。”
马长顺忍不住问道：“李主席，也是社员出一点，社里出一点？”
“差不多。”
李默点点头：“但退休资金池，比医疗资金池更复杂。
医疗是今年交，今年就能用。
退休保障是年轻时、能劳动时不断积累，等老了以后再领。
社员工作的年限越长，缴得越多，退休后的退休金就越高。
原则上，可以向城市工人、干部看齐。
按照劳动年限、岗位贡献、缴费多少，退休后领取一定比例的退休金。
最高的，可以达到原先劳动收入的八成左右。”
八成！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里几个人心头都是一震。
马长顺手指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而是社里那些在砖瓦厂、粮油厂、运输队干活的青壮年社员。
如果这些人年轻时在联合社里干活，老了以后还能领到相当于原来八成收入的生活补助，那这哪里还是过去的农民日子？
这分明和城里工人、干部也差不多了。
李时庄呼吸都放慢了一些。
张启明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他抬起头，忍不住说道：“李主席，这样的制度要是能建起来，那农村群众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李默看向他：“问题就在这里，这样的制度，要怎么建？”
屋里一下子又安静了。
这事情想起来的确让人激动，可现实问题就压了下来。
谁来缴？
缴多少？
怎么领？
……
这些问题，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解决的。
马长顺原本想说几句表决心，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时庄、张启明也是一脸迷茫。
李默看着几人的反应，并不意外，缓缓说道：“我的初步想法，是每个合作社、联合社，从社里工厂、运输队、门市部等劳动岗位开始。
凡是在社里长期劳动的社员，都要建立劳动档案。
从这个月开始，由社里按照他们的劳动收入档位，每月替他们缴一笔退休保障费用。”
“社员个人，也可以根据情况缴一小部分。
缴得多，将来领得多。
缴得少，将来领得少。
这叫多缴多得，长缴多得。”
几人都认真的听着。
李默继续说道：“至于这个钱放在哪里，我现在有两个考虑。
第一，放在各自合作社、联合社内部。
像医疗保障资金一样，单独建账，社员大会监督，监督委员会看账。
第二，由省里成立一个专门的部门，公开保管，统一管理。”
这话一出，马长顺抬起头。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说道：“李主席，我是相信政府的，我们大兴第一联合社没有问题。”
说到这里，他又迟疑了一下，粗糙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就是不知道其他合作社、联合社的社员……心里会不会有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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