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7 章 灾区
看完丘县以后，李默接下来的几天，又去了相邻的几个县看了看。
这些县的情况，和丘县大体相似。
小麦陆续开镰，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有些地方产量不如丘县的试验田亮眼，可比起去年，也有了明显起色。
尤其是用上化肥、农药、良种，又提前修过水渠的地块，麦穗普遍更实，麦粒也更饱满。
不知道是消息传得快，还是群众卖粮积极。
各乡镇粮站的门口，已经开始有群众排队卖粮。
不少人一边卖粮，一边打听今年还能不能拿到化肥票。
由此可见，化肥的效果一旦被农民亲眼看见，后面的工作就不用干部再反复动员。
地里能多打粮的好处，谁都知道。
不过，李默并没有因为这几个县的情况不错，就放下心来。
汉北省很大，每年总有几个县会遭受一些自然灾害。
这边的安县就遭了灾。
安县本来应该是汉北省南部有名的粮食丰产县。
土地肥，水系也不错，往年只要年景不太差，粮食产量一直排在全省前列。
可从去年冬天开始，安县的情况就变得不妙。
去年冬季，安县上报省里，说县里遭受霜冻低温灾害，预估受灾面积达到28.7万亩。
霜冻对小麦伤害很大。
轻一点的，叶片发黄，茎秆受伤，后面长势变弱。
严重的，幼穗被冻伤，后面不抽穗，或者抽出来的穗子空瘪，直接影响收成。
当时安县又补充汇报，说灾害虽然范围大，但情况没有最初估计得那么严重，预计减产一成左右。
省里也因此没有把安县列为最严重的灾区。
可谁也没有想到，今年小麦抽穗灌浆的时候，安县又遇上了一场旱灾。
小麦灌浆不足，穗粒数下降。
原本就被冬季霜冻伤过一遍的麦子，又被旱情压了一次。
哪怕县里和群众想了不少办法，组织群众挑水、修沟、抢浇，也无法扭转大面积减产的趋势。
这一次受影响的，不再是少数地块。
而是全县八成以上的麦田。
今年安县到底能收多少粮，现在谁也说不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至于颗粒无收。
但也绝谈不上丰收。
车子驶入安县境内以后，张顺很快就察觉出不一样。
路两旁也有麦田，也有开镰的人。
可这里没有丘县那种热腾腾的喜气。
田里干活的人动作很快，脸上却高兴不起来。
有些人割着麦子，时不时就抓起一把麦穗看一看，然后叹一口气。
路边挑麦的人，也不像丘县那边一路说笑。
车子经过村口时，几个坐在树荫下的老人抬头看了一眼，脸上虽然很是好奇，但也没有多问，反倒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张顺坐在前面，回头说道：“李主席，这边看着不太一样。”
李默点了点头。
他也看出来了。
丘县的麦田，是让人远远看过去就心旷神怡，一片丰收景象。
安县的麦田，却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口气，麦子黄了，也能割。
可麦穗不够沉，麦秆不够齐，很多地方高一块、矮一块，稀一片、密一片。
有些低洼地边缘，甚至能看到明显缺苗。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
路过一个村子时，李默看到路口树荫下坐了不少人。
有老人，有妇女，也有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青壮年。
他们面前堆着几捆麦子，不少人手里还捏着麦穗，像是在反复掂量今年的收成。
李默看了一会儿，说道：“停车。”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
树荫下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抬头看过来。
这年头，汽车很是罕见，整个安县都没有一辆。
有些人只是听说过，还没亲眼见过。
几个孩子立刻跑了过来，站在不远处瞪大眼睛看着。
一个老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低声问旁边人：“这是哪里来的车？”
“我们县是没有的，看是不是地委或者省里？”
“省里的车能到咱们村来？”
村民们议论起来。
还有个机灵的小伙子看见车上下来了人，拔腿就往村里跑：“我去叫村干部！”
李默下了车，刚想走过去问问情况，人群里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那人年纪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裤腿上还沾着麦芒和土。
他盯着李默看了几眼，脸上的神情先是疑惑，随后猛地一变。
“李主席？”
这一声喊得不轻。
树荫下的村民一下子安静了。
张顺也朝那人看去。
李默微微一怔，看着那张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的脸。
那人见李默看过来，顿时有些拘谨，连忙解释道：“李主席，我叫白生林。
去年省里开夏收表彰大会，我跟着县里去过省城。
那次……那次您在会后还特意跟我们这些劳模开过会。”
白生林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些。
去年那次夏收表彰大会，安县带了几个农业劳动模范去省里。
本来是表彰大会，结果因为粮食造假、虚报产量的事情，硬生生开成了审查会、整风会。
许多劳动模范被叫去，本以为是领奖，结果亲眼看了一场县干部被查、被处理的风波。
白生林对那次的印象太深了。
所以他一眼认出了李默。
李默听他这么一说，也想起了一点印象，不少劳动模范他都有记录。
“白生林。”
李默有些不太确定：“安县的种粮劳动模范？”
白生林没想到李默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脸上顿时有些激动，可很快又被愁色压了下去。
周围村民这才反应过来。
“真是李主席？”
“省里的那个李主席？”
“就是去年查粮食造假的那个？”
“还真是啊！”
刚才还围着车看的孩子被大人一把拉回去。
几个妇女也赶紧站直了些。
原本坐在树荫下的老人，一个个也站了起来。
李默摆了摆手：“大家不用拘谨。
我准备去县里，看你们坐在这，就下来问问今年夏收的情况。”
一听夏收，树荫下又安静了几分。
白生林脸上的激动慢慢退了下去。
他手里还捏着一把麦穗，低头看了一眼，半晌才说道：“李主席，今年……今年收成不好。”
李默看着他，没有急着插话。
白生林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去年冬天冻了一回，当时看着好像还能缓过来。
可今年抽穗的时候又旱。
麦穗是出来了，可灌浆不行。
看着有穗，打出来全是瘪壳子。”
他说到这里，手指用力搓开一粒麦子。
麦粒瘪瘦，放在掌心轻飘飘的没有感觉。
“我家十来亩小麦，今年收成最好的一块，也才60来斤。
折下来，平均亩产五十二斤七两。”
白生林说出这个数时，声音都有些颤。
周围不少人也跟着低下了头。
去年白生林是县里的种粮劳动模范。
他家的地，他种得细。
选种、整地、浇水、锄草，样样都比别人上心。
可就这样，今年也只有五十二斤七两。
旁边一个汉子叹了口气：“他家还算好的。
我家那块地，四十多斤。”
另一个老人接话：“我家靠洼边那几亩，三十多斤。
往年谁家地要是这产量，是要被人笑话懒汉的，可今年谁…也笑不出来。”
这话一出，树荫下没人笑。
就连刚才围着车看的几个孩子，也被这种气氛压得不敢出声。
李默听完这些数字，心里一沉。
丘县试验田亩产213斤。
普通地也有110斤上下。
用了化肥的地块，能到170斤左右。
可安县这里，连白生林这样的劳模，也只收了五十二斤七两。
这个差距，已经不能用一般减产来形容。
安县无疑成了灾区。
好在去年是个丰年，不少农户家里多少还有些存粮。
可从夏收到秋收，还有四个月。
这四个月，粮食不够吃，已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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