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3 章 化肥路线
听见李默的询问，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钱思源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模型，沉思了起来。
几个年轻研究员却下意识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急切。
显然，这个问题他们是想过的。
只是过去条件不够，想了也难以落地。
钱思源抬手扶了扶眼镜，神情比刚才更认真。
“李主席，我们不是没有想过，可想了也做不成。
过去高压设备不行，耐腐蚀材料不行，原材料的供应也不宽裕，合成氨的基础更不稳。”
“现在不一样了。”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特种钢件。
“钢铁厂那边能给我们提供一批特种钢。
高压设备、耐腐蚀部件、管道阀门都有了改善。
仁丘石油基地在建设中，后面气源、油气副产品、化工原料都会逐步丰富。
再加上今年省里三酸两碱的厂子陆续建起来，有些路子，就能重新拿出来算一算了。”
李默点了点头。
“想过就好，大家畅所欲言。
不要怕说错。
现在怕的不是你们想得多。
怕的是群众要肥料，我们却拿不出什么办法。”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研究员的神色都亮了几分。
钱思源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草稿纸，铺到李默面前，边写边说道：“化肥大体上说，主要就是氮、磷、钾三大类。
眼下我们最缺、最急的，是氮肥。
目前省里化工厂主要生产的，是碳酸氢铵。”
他语气很平稳，还在纸上画了起来。
“过去条件下，生产碳酸氢铵是比较合适的。
工艺相对简单，投资不算太大，见效也快。
省里很多化肥厂能建起来，靠的就是这条路。
但它的弊端也明显。”
钱思源放下笔形容道：“含氮量不算高，天气一热，保存不好，就容易挥发。
运输和存放都麻烦。
农民拿到手以后，如果使用不当，肥效损失也大。”
旁边一个年轻研究员忍不住低声说道：“有些地方的农民拿回去舍不得马上用，堆在屋角，一放就损失不少。”
他说完，见众人看过来，脸上有些发红，赶紧低下头。
李默点了点头，这也是碳酸氢铵被称作气肥的原因。
省里宣传化肥，也介绍了使用方法。
“说得好，化肥不只是生产出来就算完。
还要考虑运输、储存、使用。”
李默看向钱思源：“碳酸氢铵过去适合我们，是因为我们那时候没得选。
现在你们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现在光靠碳酸氢铵可不行！”
钱思源点头：“我们也是这个判断。”
钱思源又在纸上画了起来，介绍道：“现在我们可以马上考虑的，是硫酸铵。”
说到硫酸铵，钱思源的语气明显快了些。
“氨气可以从焦化厂的焦炉气、煤气、天然气这些里面想办法。
仁丘石油基地铺开以后，这类原料会更多。
再加上省里硫酸产量这两年上来了。
过去卡住我们的是设备和材料。
现在有了特种钢，高压设备、耐腐蚀设备……生产硫酸铵已经具备成熟条件了。”
副所长陶景明这时把一份设备清单递了过来，低声补了一句：“关键是反应设备和耐腐蚀管件，这两项能跟上，硫酸铵就能迅速投产。”
钱思源接过清单，继续说道：“只要硫酸调拨跟上，设备改造跟上，硫酸铵可以比较快地组织生产。
它比碳酸氢铵稳定一些，储存运输也方便些。
但缺点也有。
它含氮量不算特别高，依赖硫酸供应，长期大量使用还要注意土壤情况。”
李默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个想法很好！”
钱思源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屋里几个研究员也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李默继续说道：“硫酸厂、焦化厂、天然气厂、炼油厂，到时候都纳进来一起算。
农业缺肥，不能只让你们化工研究所一家想办法。
这是全省化工体系的问题。”
钱思源听了很是兴奋：“我们尽快拿出方案来。
厂址、设备、硫酸需求、原料来源，都会列出来。”
李默问道：“大概要多久？”
钱思源跟陶景明眼神交流了一下，才确切地说道：“三天内拿初步方案，一周内拿完整方案。”
“好！方案做详细一点。
缺哪一项，都要标出来，省里会全力支援你们。”
钱思源认真记下。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研究员往前挪了半步。
他手里捏着一页笔记，指节都有些发白。
钱思源看见他的动作，温和地说道：“梁川，你是不是有想法？”
梁川脸上一热，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李主席，我觉得氨水也可以考虑。”
屋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梁川声音有些急：“它不一定是最好的化肥，但见效快。
如果能在重点地区建一批小型氨水供应点，就能补充一部分急需的化肥。
说完，他就闭上了嘴，目光有些紧张地看向钱思源。
钱思源没有否定，反而点了点头。
“这个想法，我们内部也讨论过。”
他转向李默说道：“氨水的优点是快。
只要有高压设备，在高压状态下制作液氨，后面运输到各地兑水就行。
但缺点也明显。
比碳酸氢铵还要容易挥发，运输和存放麻烦，使用方法也要培训。”
李默看了梁川一眼。
梁川立刻站直了一些。
李默夸赞道：“这个点子好。”
梁川脸上一下子红了。
李默也是懂行的：“氨水的确不错，是现在最能救急的化肥之一。
只要安排好运输，做好知识普及和培训，它完全可以走进农村的千家万户。”
梁川赶紧低头记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一下。
屋里的气氛明显活了起来。
有人低声和身边人交换意见。
有人把刚才没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钱思源没有想着压下去。
他知道，研究所里这些人有些想法憋了很久。
过去受限于条件，很多东西只能在小范围讨论。
今天李默亲自问了，很多人的劲头一下子被点了起来。
又有研究员提出：“钱所长，制碱那边能不能联产氯化铵？”
钱思源看向李默，解释道：“这是另一条路，在制碱工业中，通过联产办法，把氯化铵作为氮肥来源之一。”
李默问道：“能不能马上做？”
钱思源摇了摇头。
“短期不能指望太多。
这条线要跟制碱工业一起设计。
制碱厂那边产量大，联产就多，但我们省内制碱工业还不是很大。”
钱思源停顿了一下：“而且氯化铵也不是适合所有作物和土壤，使用容易使土地盐碱化。”
李默没有急着否认：“这个方案先做设计，我们省的制碱工业迟早也会强大起来。
化肥是多少都不够用，到时候条件允许了，再规模化生产就好。”
提出意见的研究员脸上露出笑意，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对他来说，自己的意见能被采纳，已经不是小事。
有了硫酸铵、氨水和氯化铵开头，屋里的讨论更热了。
有人提到了氰氨化钙。
有人把问题引到电石和电力上。
有人又提到硝酸铵。
这一下，旁边几个人同时皱眉。
还有人提出磷肥、钾肥不能不考虑。
铅笔在纸上划得飞快，桌上的草稿纸写满化学公式，还画了不少草图。
有人刚提出一个方向，旁边立刻有人提醒原料不足。
有人说出一条工艺，马上又被人指出电力跟不上。
争论不算吵，却很急。
像是这些想法已经在他们心里憋了很久，只是一直找不到一个可以摊开说的机会。
钱思源听了一阵，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屋里慢慢静下来。
“大家的意思，我总结一下。”
他说着，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氰氨化钙，工艺上不是不能考虑，但它对电力需求大。
现在汉北省电力紧张，钢厂、化肥厂、机械厂、矿山都在要电。
这个方法眼下不适合大规模上。”
提出这个方向的研究员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默看了他一眼：“现在不上，不等于以后不上。”
那名研究员立刻抬起头。
李默笑着说道：“图纸、流程、设备需求、电力需求，都列出来。
先做技术储备。
等电力够了，直接拿出来用。”
那名研究员脸上的不甘很快变成了振奋。
“明白！”
钱思源又看向刚才提出硝酸铵的研究员。
看得那名年轻研究员都有些不好意思，钱思源才变得严肃起来。
“硝酸铵不是不能生产。
但它对工艺、安全、储存、运输、防火要求都很高。
我们现在连普通化肥运输都还要一项项完善，这条线贸然推下去，风险太大。”
李默也是有点化学基础，知道硝酸铵生产风险很大。
以现在的状况生产，一个不好就会发生大爆炸。
“我们生产化肥是为了增产，风险没有摸清楚以前，这条线不准大规模上。”
年轻研究员没有失望，反倒松了口气。
至少李主席没有说以后不准研究，只是不能大规模而已。
钱思源又继续往下总结。
“磷肥、钾肥，也要考虑。
但生产这两种化肥，条件很重要。
磷肥要看磷矿，没有磷矿，完全生产不出来。
钾肥也要看资源。
更重要的是，要看各地土壤和作物。
有些地方作物缺氮，有些地方作物缺磷，有些地方未必缺钾。
肥料发错了，效果也要打折扣。”
李默也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件事要和农业部门对接，化肥不能只按工厂能生产什么来分配。
主要还是看地里缺什么，要合理用肥。”
这句话一出，屋里不少研究员都跟着点头。
有人低声说道：“这样就不是光造肥了，是配肥。”
李默看着这些研究员一个个脸上发红、眼睛发亮，心里反倒松了一些。
今天众人畅所欲言，李默很高兴。
研究所里这些人，过去很多时候只能跟着任务走。
上面要什么，他们想办法做什么。
可现在，他们已经开始主动把汉北省的工业条件、农业需求和未来路线放在一起考虑。
这才是真正的工业研究。
不是关起门来做几项试验。
而是知道省里缺什么，群众要什么，工厂能做什么，未来该往哪里走。
等众人的声音彻底低下来后，李默他抬头说道：“化肥工业，还是要靠你们来完成。
能立即上马的，尽快开始规划。
碳酸氢铵化工厂继续改造扩产。
硫酸铵尽快拿方案，选厂址，上设备。
氨水先沿铁路和重点产粮区开始布局。
要迅速形成产量，我们的缺口很大。”
钱思源认真记下。
陶景明在一旁把刚才的设备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放到钱思源手边。
李默继续说道：“第二步，准备建设，逐步铺开。
氯化铵联产，磷肥，钾肥，都列入准备。
条件允许，有资源，那就小规模生产，一步一步来。”
“第三步，技术储备，等条件成熟再上。
氰氨化钙、硝酸铵，还有更高要求的氮肥生产路线，都先做储备。
不能因为现在上不了，就不研究。
也不能因为研究了，就急着乱上。”
李默将自己的意见一说，众人刚才那些纷乱的想法，顿时有了秩序。
钱思源等李默说完，忽然抬起头。
“李主席，其实我们研究所还有一个长远想法。”
李默好奇看向他。
钱思源神情郑重了许多：“我们最近安排人去兰州那边的合成氨工厂参观学习了。
也有同志去了北方国家一些化工单位学习。
短期内，我们靠碳酸氢铵、硫酸铵、氨水补缺，能满足一时的需求。
但从长远看，汉北省的氮肥方向，还是要往尿素上走。”
他说到尿素两个字时，屋里几个研究员都抬起头。
显然，这不是钱思源临时起意。
这是他们内部已经讨论过许多次的方向。
钱思源说道：“尿素含氮量高，运输储存比很多氮肥方便，肥效也好。
但它对合成氨体系、高压设备、技术人员、厂区规模、投资，都要求很高。
不是几个小厂拼一拼就能做出来的。
真要上，就必须建成体系……”
李默听得很认真。
尿素，他是再熟悉不过的。
这的确是更长远的方向。
但它不是靠一句口号就能建起来的东西。
需要合成氨。
需要高压设备。
需要特种钢。
需要熟练工人。
需要大规模投资。
需要稳定电力和原料。
工艺要求还是很高的，工业化水平不行，哪怕知道办法，想生产都难。
汉北省的工业再往前跨一步，生产尿素也是有希望的。
李默缓缓说道：“尿素是方向，这个我完全赞成。”
钱思源眼睛一亮。
李默却紧接着说道：“但方向不是明天就能变成产量。
先把合成氨、高压设备、特种钢、技术人员这几件事一件一件补起来才行。
你们先做小型试验，等条件成熟了，再上马也不迟！”
钱思源无奈地点点头：“是。”
李默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汉北省地图前。
他拿起红铅笔，在几处地方画了圈。
焦化厂。
硫酸厂。
仁丘石油基地。
铁路沿线重点产粮区。
……
研究员们都围了过来。
一个个看着地图，呼吸都放轻了些。
那些红圈原本只是一个个分散的工业点。
可现在，随着李默手里的红铅笔一条条连起来，它们第一次像一张完整的网。
李默放下笔，看着众人说道：“过去我们是哪里能造一点，就在哪里造一点。
从今天开始，汉北省的化工工业布局要有些改变。
焦化厂、硫酸厂、天然气厂、炼油厂、铁路、重点产粮区、化工研究所，都要连起来。
省里现在化肥紧缺，全国更缺，全省化工体系要联合起来，这一仗靠你们了！”
钱思源看着那张地图，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陶景明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那份设备清单，眼里也亮得厉害。
一些年轻研究员挤在后面，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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