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1 章 展示1
去农村展示柴油发动机，邱生林积极地报了名。
他是柳河县人。
前几年被县里推荐到新定市学习机械，后来又进了省机械研究所，在柴油发动机试制组里工作。
这些天，他跟着老师傅拆过机器，磨过零件，也趴在地上调过皮带。
那一百四十台试用机里，就有好几台经过他的手。
这次听说可以回柳河县展示，他心里比谁都急。
家里人早几年已经被他接到了新定。
可老家还有叔伯亲戚，还有不少看着他长大的乡亲。
他离开柳河县已经好几年。
平时里工作忙，想回也回不去。
这回带着柴油发动机回去，虽然不是走亲戚，可终归是回乡。
邱生林心里不可能没有波澜。
报名以后，他被分到了柳河县队伍中。
队伍里除了他，还有一名老技术工人，两名从新定机械厂抽调来的熟练工，以及负责对接的干部。
机器、工具、记录表、油料，都要提前准备好。
王大锤跟他们这些去农村的技术员叮嘱了好几遍。
“去农村不是让你们显摆，机器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农民兄弟说了才算。
群众有什么疑问，你们要一一解答。
答不上来的，也要记下来。
机器坏了，也别藏着掖着。
哪里坏了，怎么坏的，什么情况下坏的，都要写清楚……”
邱生林听得认真。
可等任务分完，他心里又想起另一件事。
回乡，总不能空着手。
老家那些亲戚，几年没见了。
他怎么也该买点东西带回去。
虽然城里物资也紧，可比起农村，总归好些。
农村买不到的东西，城里多少还能碰见。
趁着出发前还有半天时间，邱生林从研究所出来，先去了家旁边的供销社。
可刚一进门，他就愣了一下。
今天这货架比他印象里空了不少。
布匹柜台前只剩下几卷颜色普通的布。
糖块和点心少了很多。
搪瓷缸只剩几只，摆得稀稀拉拉。
他原本想买一只手电筒，柜台里却连影子都没有。
邱生林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售货员：“同志，手电筒没有了？”
售货员正在整理账本，抬头回应道：“早没了。”
“那点心还有吗？”
“剩下一点普通的，好的也卖完了。”
邱生林有些吃惊。
他这几天没日没夜地在研究所忙活，根本没时间出来买东西。
可过去他也来过这里。
东西紧归紧，货架还不至于空成这样。
售货员看他一脸疑惑，便说道：“你来晚了。
明天早点来，兴许还能碰上一批。
这几天货本来就少，省里又调了不少东西去农村。
今年夏粮收购，售粮区优先供应。”
邱生林一下明白过来。
省里的工业品换农业品方针，他还是知道的。
研究所里同志这几天也一直在说。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站在空了一截的货架前，看见城里供销社也没什么可买，又是另一回事。
他又去了百货商店。
那边也差不多。
柜台还在，售货员也在，可很多东西都少了。
一些平时就紧俏的商品，更是早早被买空。
邱生林最后只买了几块普通肥皂，一包糖，一点点心，还有两包针线。
其他东西想买也都没有了。
这些东西不算多好。
可总不能真空手回去。
他拎着东西往外走时，听见旁边几个妇女在柜台前抱怨。
“怎么这几天什么都少？前两天想买花布，说是没有，这回来还是没有。”
“听说都调到农村去了。”
“都调农村去算了，哪里有那么多人买，城里也要过日子啊。”
售货员也没办法，只能解释：“夏粮收购是大事，省里有安排。
过些日子就有货了，再等等就好了。”
几人嘴上还是不大满意。
邱生林听着，没有接话。
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点东西，想到马上就要回家乡，心里那点失望慢慢淡了。
东西少点就少点。
这次回乡，他任务中要带回去的柴油发动机才是好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们的队伍就出发了。
先是坐火车，然后到达附近的县，租两辆马车再去柳河县。
一台柴油发动机被固定在前面马车上。
旁边是抽水泵、脱粒设备、磨粉配套件、皮带、工具箱、油桶，还有一摞记录表。
老师傅坐在车边，一路盯着机器，生怕路上颠坏了什么地方。
邱生林等人坐后面一辆马车上，但他眼睛却总忍不住往路旁看。
越往柳河县走，他越坐不住。
离家乡越近，看着有些熟悉的景色，心里越不安分。
路过熟悉的土坡，他想起小时候背柴走过的路。
路过河桥，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柳河县去新定市时，也是从这里过去的。
那时候他身上只有一个包袱，心里又慌又怕。
这次回来，却带着不一样的任务。
到了柳河县时，天色已经不早。
县里早就接到了通知。
粮食局、供销社、县工业科，还有几个区里的干部都来了。
听说这台新机器功能强大，还是省里自己研制的，县里同志都很重视。
要是效果确实好，那肯定要大量购买。
县里干部寒暄了一下，看了看天色道：“今天太晚了，各位同志先休息。
明天正好是刘河镇赶集，人多。
这机器跑起来，一天就能传遍半个县。”
邱生林一听刘河镇，心里猛地一跳。
那就是他老家附近的集。
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不知道多少回。
卖鸡蛋，买盐，换火柴，看热闹。
那条集市路，他闭着眼都能想起来。
第一场展示放在刘河镇，邱生林是大力支持，其余人也都赞同。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坐着马车出了县城。
邱生林原本以为他们已经够早了。
可出了城才发现，赶集的人比他们更早。
路上有人挑着担子。
有人推着独轮车。
有人牵着羊。
有人篮子里装着鸡蛋、蔬菜，
还有人背着草帽，提着小竹筐。
也有挑着粮袋，一看就是去卖粮食的。
路上有人看见车上盖着帆布的大件东西，好奇地问：“这是啥？”
赶车的同志笑着说道：“省里来的机器，好东西。”
“机器？干啥的？”
“到了集上就知道了，保证你没见过。”
这话一传开，还没到刘河镇，就已经有人跟着车往前走。
刘河镇集市边上有一口老井。
井旁边空地不小，离集市主路也近。
县里干部让人把地方腾了出来。
邱生林几人把柴油发动机抬下来，又把抽水泵、脱粒设备、磨粉配套件一件件摆开。
油桶放到旁边，工具箱打开，皮带摊开，一切操作都井井有条。
人还没聚多少，邱生林等人已经开始检查机器。
油，水，螺丝，皮带轮，管子……每一样他们都仔细检查，邱生林检查得格外过细。
老师傅在旁边笑了一声：“紧张了？”
邱生林抬头，有些不好意思。
“有一点。”
“在研究所里试过那么多次，还紧张？”
邱生林看了看越来越多的乡亲，低声说道：“这次不一样。
这次要是在乡亲面前趴窝，我都没脸说自己是柳河县人。”
老师傅嘿嘿一笑：“那就别让它趴窝。”
邱生林没再说话，心里却暗暗念了一句：“可千万别出毛病。”
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赶集的，听说有机器展示，特意跑来看热闹。
还有些就在镇上的，不知从哪里听来了消息，也跑了过来。
刘满囤今天想带着家人一起到大集上买些东西，还没开始，听说井边来了省里的机器，便跟着人流过来了。
他挤在人群里，看着那台柴油发动机和其他设备 ，嘴里忍不住嘀咕：“这看着像铁疙瘩，有什么用？”
“这铁疙瘩能抽水，还说能脱粒、磨粉呢。”
“吹吧。”
“这怎么可能！”
众人正议论着，忽然有人盯着邱生林看了半天。
“咦？”那人往前凑了凑，忽然喊道：“这不是邱家的生林吗？”
邱生林手里正拿着扳手，听见声音，身子一顿。
人群里一个老汉眯着眼看他：“真是你？
你不是去了新定市吗？
咋回来了？”
这一下，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邱家的生林？，就是前几年县里推荐到省里的那个？”
“他不是把爹娘都接到城里去了？”
“生林，你怎么回来了？”
邱生林被一些熟人问得脸一片通红。
他连忙回应道：“我这次是带着省里的任务回来的。
这柴油发动机是我们省机械研究所、机械厂，还有不少兄弟工厂的师傅一起弄出来的。
我这次回来是给大家做个介绍，展示展示。”
那个老汉笑了起来。
“生林你出息了，省里都给你下任务了。”
邱生林也自豪的笑了起来。
老师傅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故意说道：“别看他年轻，这台机子还是他组装的呢。”
邱生林更不好意思了。
人群里的目光却变了，一个个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惊讶。
县里干部见人聚得差不多，便站出来说道：“乡亲们，今天省机械研究所的同志到咱们刘河镇来，是给大家展示柴油发动机。
这台机器能抽水，能脱粒，也能磨粉……
我也是第一次见，大家一起看看，不要往前挤。
机器转起来以后，皮带、轮子都不能碰。”
邱生林也赶紧补了一句：“尤其是小孩子，别靠太近。”
几个孩子原本已经钻到前面，被大人一把拉了回去。
第一项展示的就是抽水，这也是选择井水旁的原因。
把管子接好，将抽水泵固定住，挂好皮带。
随后就是启动柴油机。
邱生林站到机器旁边，心里更是紧张。
他检查了一遍，又和老师傅对了个眼神。
老师傅点点头。
邱生林开始启动，拿出手柄插入摇了起来。
第一下，机器只是闷闷地咳了几声。
排气管冒出一股烟，却没有完全转起来。
人群中有人吓了一跳，也有人立刻笑道：“这东西还会咳嗽？”
“别说，这脾气还不小。”
邱生林甩了甩胳膊，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看向柴油发动机。
老师傅倒是不慌，伸手调了调。
“再来。”
再次大力摇了起来，柴油机猛地一震。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紧接着，一阵粗沉的声音在井边响了起来。
“突、突、突、突……”
一开始声音还有些乱，很快就稳住了。
皮带轮转了起来，整个机体微微震动。
人群一下安静了片刻。
随后才炸开声音。
“动了！”
“真转起来了！”
“这响声，比牲口嗓门还大。”
几个孩子捂着耳朵，却舍不得走。
老人们往后退了半步。
年轻人反而踮起脚往前看。
刘满囤抓着自己孩子，盯着转动的皮带轮，眼睛眨都不眨。
皮带挂上去以后，抽水泵跟着动了起来，邱生林扶住出水管，又让旁边的人看好接口。
一开始，水管只是轻轻抖。
几息之后，管口猛地涌出一股清水。
水哗啦一下流进旁边的沟里。
人群里顿时响起惊呼。
“水上来了！”
“井里的水真让它抽上来了！”
“这一下的功夫就可以打满一桶水，比过去用桶打方便多了。”
“这水快得很，要是天旱的时候，能不能往地里送？”
“能送多远？”
“花费大不大？”
邱生林没有立刻回答。
来之前王大锤反复交代过，农民问什么都要答，答不上来就记下来，不能为了让人喜欢机器就把话说满。
他随后大声说道：“能不能往地里送，要看水源，也要看地势。
井里、水塘、河沟，只要条件合适，都可以抽。
可要送多远、浇多少地，得实地看才知道。
花费方面，这点可以放心，这机器是烧油的，我们省的仁丘石油基地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吧。
别的不多，就是油多，价格上不会太高。”
一个老人皱着眉说道：“人挑水不额外花钱。”
旁边有人也点头赞成。
“对，人就是累点。
这东西要烧油，多少都是要花钱。”
邱生林还没接话，刘满囤先说道：“人挑水是不花钱，可你干一天又能干多少。
累死累活，第二天还能下地？”
那老人瞪了他一眼：“你个年轻人当然说得轻巧，我们过去不也是这么干过来的？”
刘满囤不服气：“过去这么干，不代表以后还非得这么干。
去年我家地里用了化肥，开始也有人说不划算。
今年麦子收上来，大家不都看见了？”
邱生林听见这话，心里一动。
他顺着说道：“大爷，您说人干活不额外花钱，这话没错。
可人也不是铁打的，干上一天，第二天还能不能下地？
旱苗浇不上水，损失的是粮，到时候收少了，也是损失。
机器要用油，可它抢回来的是水，是苗，也是产量。”
人群中没有人再反驳，只是盯着流出来的水看。
旁边有些人还伸手尝了尝，的确是井里的水，甜得很。
抽水没有什么问题，也让众人看了个稀奇，接下来的展示，才是让农民耳熟能详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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