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夜幕垂落四野,天地间再无白日血色厮杀的喧嚣。
平阳城外百里荒岭,狂风卷地,黄沙漫天。
遍地乱石杂草荒芜萧瑟,白日大战的杀伐气息被夜风冲淡,只余下死寂沉沉的旷野,笼罩着整片山林废地。
方惟海带着晕厥苏醒不久的南宫镇宇,一路弃大路、走荒岭,连夜奔逃。
摆脱安西铁骑的追杀范围后,二人寻到一片背风的废石堆,暂时驻足休憩,躲避夜风,稍作休整。
两块巨大的灰褐色乱石交错倚靠,形成一方狭小的避风角落。
夜风穿掠过石缝,发出单调的风声,除此之外,整片荒岭寂静无声,不闻人语,不闻马鸣。
南宫镇宇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之上,脊背抵着粗糙的石壁,浑身筋骨松弛,却无半分歇息的松弛,只剩彻骨的颓废与死寂。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数日攻城之时的盛气凌人,没了执掌二十万大军、俯瞰孤城的狂妄倨傲。
一身战甲沾满尘土血污,凌乱破败,发丝散乱贴在脸颊,双目空洞失神,面色惨白如纸,周身再无半分大乾皇子的威仪气度。
自白日破晓一战崩塌以来,那一幕二十万大军全线溃败,尸山血海的画面始终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他无数次闭眼回想,无数次复盘整场战局,始终无法接受最终的结果。
他想不通,事情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最初的初衷,简单直白,纯粹是奉父皇诏令领兵出征,剿灭叛将秦言父子,肃清边境叛乱,稳固大乾对中洲的掌控权。
这本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平叛之战,是他稳立军功、稳固储位、压制其余皇子的绝佳契机。
可战局一路偏移,彻底脱离掌控。
原本的平叛战事,演变成围城攻坚。
原本唾手可得的胜利,拖成五日僵持。
原本碾压全局的二十万精锐主力,最终在平阳城外一夜崩盘,全军覆灭。
二十万大乾禁军,是大乾耗费数十年财力物力打磨的中原主力,是王朝镇守疆域、震慑诸侯的核心战力。
经此一役,大乾进军主力覆没。
一朝之间,大乾半壁主力,付诸东流。
南宫镇宇抬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眼底满是茫然与崩溃。
好好的一场平叛,为何会落得全军覆没的结局。
他不敢想象归国之后的景象。
远在大乾皇城的父皇,得知二十万大军尽数覆灭、皇子领军惨败、中洲霸权彻底崩塌的消息,必然龙颜大怒,暴跳如雷。
历代王朝,从未有过如此惨重的败绩,从未有过嫡系主力一朝尽毁的屈辱。
帝王震怒,从无姑息。
他身为全军主帅、当朝皇子,是唯一的罪责承担者,难逃重罚。
比帝王怒火更让他恐惧的,是朝堂之内的皇权争斗。
大乾皇子众多,各有派系、各掌势力、各怀鬼胎。
往日他身居优势,军功在身,兵权在手,其余皇子只能蛰伏隐忍,不敢与他争锋。
如今他大败亏输,身负重罪,跌落尘埃。
其余一众皇子,必然会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借机发难、罗织罪名、大肆攻讦。
削他权势、废他地位、夺他储望,将他彻底打入深渊,永无翻身之日。
废储、夺爵、圈禁、赐死,任何一种结局,都在等待着归国的他。
无尽的恐惧,如同地底滋生的毒草,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扎根心底,缠绕心肺,一点点吞噬他的心神与意志。绝望层层叠加,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彻底失去所有底气。
一旁静坐调息的方惟海,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他盘膝坐地,闭目养神,周身真气缓缓流转,修复白日突围损耗的内力。
作为大乾宫内第一高手,天人境巅峰的修为早已让他心境稳如磐石。
荣辱胜负、生死祸福,皆难以撼动他半分心神。
察觉到身侧南宫镇宇的精神溃散,方惟海缓缓睁眼,语气平淡开口,出声安抚。
“皇子殿下,不必忧虑过甚。”
“吕侃将军领三万主力大军在外,征讨武安国。”
“不出三日,战败消息便会传遍周边疆域,吕侃必然得知殿下遇险、大军溃败的战况。”
“以他的忠心与城府,绝不会坐视殿下流落荒野、身陷绝境,他定会即刻放弃征讨,领军回援,奔赴此地接应。”
“只需等到吕侃援军抵达,便可护着殿下安然脱身,平安返回大乾。”
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是此刻唯一的生机,也是唯一的退路。
可南宫镇宇听完,只是仰头望着漆黑无月的夜空,发出一声沙哑苦涩的惨笑,笑声满是颓然与绝望。
“回去?”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彻底的自我否定。
“我还有脸回去吗?”
“二十万主力尽丧,中洲布局全毁,王朝威慑尽失,如此惨败,真是千古罕见。”
“父皇一生铁血,最重军功、最恶败绩,视军心国威重于一切,
我折损半朝精锐,丢尽大乾颜面,他绝不会放过我。”
“朝中诸王虎视眈眈,朝堂群臣伺机而动,这场败绩,足以定我死罪。”
他身躯微微颤抖,眼底彻底失去所有光亮。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的储位、我的权势、我的未来,还有大乾在中洲的基业,尽数毁于我手。”
短短数语,道尽绝境。
他心里清楚,此战之后,自己的人生,已然彻底终结。
方惟海看着他彻底崩溃的模样,还欲开口,继续劝解,稳住他的心神。乱世绝境,心死则人亡,只要心神未崩,便尚有一线转机。
可就在此时,方惟海耳垂轻轻一动。
细微至极的气流波动,从身后黑暗山林深处传来。
风声不变,沙势不改,无脚步声响,无衣袂动静,无真气外泄,寻常武者绝无可能察觉分毫。
但他是天人境巅峰强者,感官早已超脱凡俗,洞悉天地细微异动。哪怕对方完全收敛周身气息,隐匿所有气机,依旧逃不过他的感知。
方惟海神色瞬间一凛,原本松弛的身形骤然绷直,脚下轻点地面,瞬间起身,挡在颓废的南宫镇宇身前。
他目光锐利如刃,死死锁定漆黑幽深的山林暗处,声音沉冷,穿透夜风,直斥暗处来人。
“秦王殿下。”
“殿下已然掌控大局,我军惨败溃散大势已去。”
“事至如今,您还要赶尽杀绝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暗山林之中,缓缓走出一道挺拔身影。
沈枭缓步踏碎夜色,从浓黑阴影中步入这片废石空地。
他玄色战袍纤尘未染,步履从容不迫,神情淡然平和。。
闻听此言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坦然赞许。
“天人境巅峰修为,果真名不虚传。”
“本王一路收敛全部气息,压制所有气机,隐匿行进,自认毫无破绽,没想到还是被你精准察觉。”
他步伐不急不缓,一步步走出黑暗,立在夜风黄沙之中,气场从容俯瞰全场。
瘫坐在地的南宫镇宇,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积压的绝望、愤怒、屈辱瞬间爆发。
他猛地撑着石壁起身,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沈枭,厉声怒骂,声音嘶哑扭曲,满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沈贼!”
“你卑鄙无耻!你胜之不武!”
“你以阴谋诡计设局诱我,以伏兵突袭我军,非正大光明之战!这场胜利,你不配拥有!”
绝境溃败的不甘、全军覆灭的怨恨、前途尽毁的绝望,尽数化作怒骂,倾泻而出。
此刻的他,彻底褪去皇子体面,只剩无能狂怒的癫狂。
面对他歇斯底里的怒骂,沈枭神色未变,只是抬起右手,比出一个轻缓的噤声手势。
动作淡然,却自带碾压全局的气场。
“三皇子殿下。”
他声音清冷,不急不躁,字字清晰传入南宫镇宇耳中。
“你如今已是将死之人,本王对你没有半点兴趣。”
“既是大乾宗室,便留几分最后的气度,不必如此失态,无能狂怒,徒增笑话。”
一句轻语,彻底击碎南宫镇宇最后的尊严。
沈枭目光微移,掠过他惨白狼狈的面容,语气笃定,不带半分虚言。
“本王可以立誓。”
“在方惟海身死之前,你性命无忧,依旧可以好好活着。”
此话一出,场间气氛骤然凝固。
一旁凝神戒备的方惟海,眉头骤然紧紧皱起,眼底掠过浓重的凝重与警惕。
他瞬间听懂了沈枭的言外之意。
对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兵败失势、毫无威胁的南宫镇宇,而是他这位大乾第一高手,是他一身纵横天下的葵花神功。
方惟海周身阴柔真气悄然流转,层层护体,声音沉肃发问。
“秦王之意,是当真要与在下不死不休?”
沈枭单手负于背后,缓缓转过身躯,背对南宫镇宇,目光落定方惟海身上,眼神坦荡,战意内敛。
“方公公不必多心。”
“你修的葵花神功,位列天下四大绝学之一,享誉武道百年,是江湖公认的顶尖武道绝学。”
“本王习武半生,遍历沙场,百战证道,自创独门武学,修为渐进巅峰。”
“同为武道修行者,面对这般传世绝学,若是不能亲自交手,亲身体会其精妙与厉害,此生必然抱憾终身。”
他语气坦荡,无半分遮掩。
方惟海静静注视着眼前的秦王,沉默良久。
他征战深宫数十年,见过无数枭雄霸主、武道天骄。
有人嗜杀、有人贪权、有人好名,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大局已定,完胜在手,却弃追杀残敌的捷径,执意孤身追来,只为一战绝学、印证武道。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声长叹,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
“如此说来,秦王是执意要战,半点转圜余地皆无?”
沈枭目光澄澈,战意笃定,缓缓开口,落下最终结语。
“方公公尽力施展全力即可。”
“葵花神功名扬天下,百年无对手,若是你藏拙留力,敷衍应付,便是辱没这传世绝学。”
“今夜此地,荒岭为台,黄沙为证。”
“你若不能尽全力压制本王,那么今夜,你与南宫镇宇,皆无半丝生机。”
夜风呼啸,黄沙翻涌。
整片荒岭彻底陷入死寂。
两大顶尖武道强者的终极对峙,已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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