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乱世兵权

时序入冬，朔风渐烈。

十一月中旬，横跨整座秋季、远征数月的大胤七十万主力大军，终于踏回本土国境。

一路长途回撤，千里奔袭，粮草不济、兵甲疲敝、士卒怨声载道。这支曾经压得中洲东线喘不过气、威慑周边列国的大胤雄师，早已没了出征之初的浩荡气势。兵士衣衫单薄、面色饥黄、步履拖沓，连兵刃握持之间，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所有人支撑着残躯归国，心中只剩唯一的执念——驰援国都、收复故土、护持皇权、重安社稷。

远在枫叶城苟延残喘的大胤皇帝陆离，在收到主力大军归国的消息后，压抑多日的绝望之心终于燃起一丝微光。

自离阳城失守、皇室流亡以来，他困守边城，麾下只剩数千残众，兵无战力、地无寸土、粮无积储，日日活在覆灭的恐惧之中。

七十万大军，是他最后的底牌，是大胤王朝最后的翻盘希望。

不等大军休整喘息，陆离即刻整合枫叶城残余朝臣、近卫残部，亲自挂帅，传令全军即刻北上。

君臣同心，将士同命，誓要收复离阳帝都，夺回王朝根基，重整破碎山河，延续大胤数百年国祚。

七十万疲敝之师，裹挟帝王最后的执念，向着北方故土浩荡开拔。

一路北上，越靠近离阳疆域，周遭景象越是荒芜。

沿途州县残破、田亩荒芜、市井萧条，官道旁流民四散、饿殍隐野，曾经富庶的京畿腹地，历经战火震荡、赋税盘剥、兵祸袭扰，早已不复往日繁华。

军心一路下沉，士气一路低迷。

直至大军行至离阳城外十里，漫天烟尘率先入目，彻底击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期许。

昔日睥睨北域、恢弘壮阔的大胤帝都，已然彻底换了人间。

入目所及，再无连片巍峨宫阙、再无整齐官署街坊、再无繁华市井街巷、再无香火鼎盛的古刹学宫。

绵延百里的皇城宫墙尽数焦黑坍塌，四十三年营建的皇家殿宇群化为一片乌黑焦土，断梁残柱狼藉遍地，琉璃碎瓦铺满废墟，曾经庄严肃穆的太庙、朝堂、寝宫，只剩高低错落的残垣断壁，在凛冽寒风中默然伫立。

城内六部官署、中枢治政机构尽数焚毁，砖石焦黑、卷宗成灰、楼台崩塌，三百年王朝的治理根基彻底断绝。

南城、西北城连片的世家门阀宅邸，尽数沦为废墟，数百年士族基业焚烧殆尽，再无半分豪门气象。

圆觉古刹、皇家道观、士族学宫、权贵私塾，尽成残墟，文脉香火一朝断绝。

漫天黑灰随风飘荡，空气中久久萦绕着焦木、烟火、残土混杂的刺鼻气息。

昔日车水马龙、商贾云集、人烟鼎盛的天下雄都，彻底沦为一座死寂、荒芜、破败的废弃空城。

大火早已熄灭，却把整座帝都的繁华、底蕴、正统、荣光，尽数焚为虚无。

城池尚且残存轮廓，内里基业彻底崩塌。

数十万流离失所的离阳百姓，未曾远逃，依旧三三两两徘徊在自家烧成灰烬的屋舍之旁。

寒风萧瑟之中，无数百姓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有人蹲在焦土之上，默默捡拾尚且能用的残片杂物。

有人对着自家宅院的废墟呆坐伫立，无声垂泪。

有人携老扶幼，漫无目的游荡在残破街巷，不知何去何从。

历经焚城浩劫，他们依旧保留着乱世小民最极致的逆来顺受。

王朝倾覆，家园尽毁，生计断绝，他们只知承受苦难，却不知苦难根源。

依旧困在皇权驯化的桎梏之中，被动等待朝廷的抚恤、帝王的救赎，从未有半分觉醒反抗之心。

数十万麻木苍生，一座彻底崩塌的帝都，满目疮痍，遍地悲凉。

七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行至城外，尽数停滞脚步。

数十万将士默然伫立，无人言语、无人喧哗、无人躁动。

所有人自幼听闻离阳盛景，世代仰视帝都荣光，一生以守护皇城、捍卫皇权、效忠大胤为荣。

这座城池，是他们心中的家国正统，是他们世代效忠的象征，是王朝存续的根本。

可今日亲眼所见，世代守护的中枢城邦、引以为傲的帝都基业，竟落得如此残破不堪、彻底覆灭的下场。

万千悲凉、震撼、绝望、不甘、委屈的情绪，瞬间席卷全军。

而站在军前的陆离，目睹此番末世残景，心神彻底崩碎。

一路逃亡的狼狈、数月苟活的屈辱、国破家亡的悔恨、山河破碎的绝望，层层叠叠、尽数涌上心头。

他守不住宗庙、护不住国都、保不住子民、续不了国祚。

身为一代帝王，坐拥万里江山，最终落得都城被毁、社稷残破、万民流离的下场。

毕生皇权、毕生执念、毕生基业，尽数化为眼前一堆焦土废墟。

极致的精神重压瞬间击穿他早已濒临崩溃的心神防线。

万千情绪汹涌心口，气血逆行、头脑轰鸣、眼前一黑。

陆离身躯剧烈一晃，再也支撑不住，仰天一声凄厉大喝，声震旷野，随后身躯一软，眼前漆黑，直直晕厥倒地。

帝王轰然昏死，瘫落尘土。

军前群臣骇然惊呼，近卫慌忙上前搀扶救治，整支大军瞬间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

帝王昏厥、中枢崩塌、国都尽毁、社稷倾覆。

此情此景，彻底撼动了七十万大军所有高层将领的心境。

统兵的四位镇军大统领，皆是手握重兵、镇守一方、久经沙场的实权军阀。

往日有皇权压制、有帝都威慑、有朝堂制衡，他们恪守臣节、谨遵皇命、不敢有半分异心。

他们一生征战，为的是捍卫大胤正统、守护帝都基业、效忠皇室皇权。

可如今，正统覆灭、帝都成灰、皇权衰弱、社稷破碎。

一个连自家国都都守不住、连宗庙社稷都保不住的朝廷，已然名存实亡。

一个无力护佑疆土、无力安抚百姓、无力制衡四方的帝王，再也不配坐拥天下、统领百万雄师。

数年远征、千里奔袭、浴血厮杀、疲于奔命，换来的不是家国安稳、王朝鼎盛，而是国破城毁、山河破碎、基业尽空。

忠心耿耿换来一场空，誓死守护换来一片墟。

四人伫立军阵之中，望着满目残墟，心底蛰伏多年的野心、割据的欲望、自立的心思，瞬间彻底苏醒、疯狂滋生。

异样的心思，悄然在四位大军统领心中生根发芽。

王朝已烂，皇权已弱，天下已乱，藩镇当立。

乱世之中，兵权在手，便是王道。

当夜，陆离昏迷不醒，朝堂群臣慌乱无措，大军人心浮动、军心涣散，整座离阳城外的军营彻底陷入无序状态。

无人统御、无人制衡、无人约束。

次日天晓，不等陆离苏醒，不等朝廷议定善后之策，不等中枢下达任何指令，四位手握重兵的大军统领，已然下定决心。

四人默契相通，无需商议、无需串联，各自点齐本部兵马，摒弃帝王、舍弃朝廷、无视残臣，直接领兵拔营，调转马头，各自奔赴自己镇守的藩镇封地。

七十万主力大军，一日之间四分五裂，尽数脱离中央朝廷掌控。

曾经属于大胤皇室的绝对兵权，彻底散落四方，落入地方军阀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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