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四章 不是犯人的犯人
…………
时间往后推,大概是那么两三个月。
安江的秋天很短,短到让人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穿长袖的。
梧桐叶子从变黄到落光,似乎只用了几场雨。
江面上的航标灯还是那样忽明忽暗地闪着,跟夏天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站在江边看灯的人换了身衣服。
林燃在市局经侦支队报到那天,穿的是秦墨替他领的新警服。
深蓝色常服,肩章上的学员标识还没换成正式警衔,但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身,甚至有些空荡——大概是这两年里他吃了太多苦,想胖都没办法胖。
支队长魏国良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林燃是吧,坐”,然后递过来一沓卷宗。
没有寒暄,没有“欢迎归队”,没有任何多余的仪式。在魏国良眼里,一个能活着从安江监狱走出来的人,不需要那些东西。
林燃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
是昌荣国际骗汇案的后续材料——外汇管理局追回的明细、海关补缴的关税清单、涉案账户冻结通知书。每份文件右下角都盖着鲜红的公章,印泥还没完全干透。他把卷宗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抬头是省厅政治处的红头字样。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字——“经核实,原**厅***副厅长姚永军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指使他人伪造证据及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已于10月17日被省纪委正式移送省检察院审查起诉。案件由省高院指定管辖,开庭日期待定。”
他把这两行字来回看了三遍,然后合上卷宗,对魏国良说:“支队长,这个案子我申请回避。”
魏国良正在往搪瓷缸里倒茶,手顿了一下,茶水流了一桌子。他看了林燃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担忧的微光。然后他把搪瓷缸搁在桌上,用抹布擦了擦桌面,说:
“你的回避申请我批了。但这个案子的所有证据材料,你比谁都清楚。专案组需要你做技术顾问,不出庭,不署名,不在任何公开文件里出现你的名字。你干不干?”
林燃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干。”
那之后的两个月里,他把自己埋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档案室里,把昌荣国际的所有资金流水、报关单复印件、银行回执、工商变更记录、涉案人员口供,从头到尾梳理了整整四遍。他在省警校学的那些东西——会计鉴定、笔迹分析、资金追踪、犯罪心理画像——两年没碰,本以为生疏了,可手指一碰到账本上的数字,脑子里那些公式和模型就一个接一个地自动跳出来。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他在档案室的墙上贴了张巨大的资金流向图,用红笔标注姚永军名下的所有关联账户,用蓝笔标注昌荣国际的离岸公司网络,用黑笔标注走私渠道和洗钱节点。三色线条交错缠绕,像一张蛛网,从安江延伸到海州,从海州延伸到香港,从香港延伸到开曼群岛。
有一天晚上,秦墨下楼给他送饭,推开门看见他站在这张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红笔,袖口卷到手肘,左肩那三道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饭盒搁在桌上,说:“你这张图要是挂到专案组会议室里,省厅那帮人得重新认识你。”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红笔在姚永军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然后把笔帽扣上。
“图再大也没用。他在‘特殊战线’待了二十年,经手的案子有一半涉及国家机密。那些东西不能公开,不能质证,不能写进起诉书。”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实。
但秦墨听得出那层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反复打磨之后变得又冷又硬的东西。像那把手术刀片上洗不掉的血渍。
姚永军的案子开庭时间一推再推。先是律师申请延期,理由是“证据材料庞大,需充分阅卷”;然后是省检察院补充侦查,理由是“发现新的涉案线索”;再然后是省高院内部协调,理由是“审判庭排期冲突”。
每次延期,理由都冠冕堂皇,手续都齐全合规,程序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在系统里待过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延期,是拖。拖着等舆论冷下来,拖着等涉案的老领导们陆续退休,拖着等案件的关注度被下一桩更大的新闻盖过去。
秦墨在某次晚饭后跟林燃提起这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焦躁。
她说她爸秦卫国前天去省厅开会,听说姚永军的律师正在跟检方谈认罪认罚——不是认受贿,不是认滥用职权,是认“违规使用专项经费”。这个罪名最重也就判三年,缓刑的概率还很大。
至于指使杀人、栽赃陷害、包庇黑社会,律师的说法是“证据链不完整,无法形成排他性证明”。
林燃听了之后没说什么,只是把碗里的面条吃完,站起来洗了碗,擦了灶台,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排忽明忽暗的航标灯。
航标灯每闪一下,江面上就有一条细细的光带从上游漂到下游,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秦墨没听明白的话:“有些案子,法律审不了。”
秦墨当时以为他在说气话。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气话。
省高院审判庭在市中级人民法院大楼五层,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法庭。
木地板,棕色皮椅,国徽挂在审判席正上方,窗外是两排法国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开庭那天是周五,天气出奇地好,阳光透过拱形窗户照进来,在深棕色的木质审判席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斑。
姚永军被两名法警押进来的时候,庭审已经开始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剃短了,鬓角白了不少,但步伐还是那种在系统里浸了二十多年练出来的沉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走廊的中轴线上,像是在参加某个会议。
他的手腕上没有手铐。
(https://www.lewenn.net/lw51602/4795340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