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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 不是杀手的杀手


这是省高院特别批准的——被告人在庭审期间可以不戴戒具,理由是“尚未终审定罪,应尊重其人格尊严”。
律师是省城请来的,姓周,据说在刑法圈子里颇有名气,开庭前提交了厚厚一沓证据清单,包括姚永军在职期间的多项立功证明、省厅同事的品格证言、以及一份长达三十页的“特殊战线工作性质说明”——核心论点只有一个:姚永军所作所为均系职务行为,不应以刑事犯罪论处。
庭审进行到下午三点,公诉人正在宣读昌荣国际骗汇案的银行流水明细。
姚永军坐在被告席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锁在了骨头缝里的平静。
他偶尔会侧过头跟周律师低声交谈几句,偶尔会抬起眼看着公诉人手里的那沓证据材料,偶尔会用余光扫一眼旁听席。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省纪委的、省检察院的、省厅的、市局的,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媒体。
秦墨坐在靠走廊的座位上,手里握着一支笔,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从头到尾没写一个字。秦卫国坐在她旁边,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表情跟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严肃、沉默、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燃没有出现在旁听席上。
休庭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分。
审判长宣布休庭,法警将姚永军带出被告席,押往候审室。候审室在走廊另一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墙上贴着防火板,桌椅都用螺栓固定在地面上。
姚永军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平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候审室的门没有锁。
按照规定,休庭期间候审室的门应该从外面锁上,由法警看守。
但那扇门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进走廊里一线惨白的日光灯光。法警大概去走廊尽头抽烟了,或者在隔壁房间喝水。没有人注意到那扇门的锁舌没有完全卡进锁槽。
法院的安保措施向来如此——严格写在纸上,松懈落在实处。
尤其是这种已经开了好几次庭、被告人全程配合、旁听席上坐满了系统内自己人的案子,法警们绷着的弦早就松了。谁会在这个时候动手?谁敢在法院里动手?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那扇防火门的门轴保养得很好,转动时几乎不发出任何摩擦声。
姚永军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和黑色裤子的年轻人,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干净的白T恤,左肩的布料底下隐约透出三道淡淡的疤痕。
年轻人蒙面,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张,指缝间没有东西。
他把门推开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推开一扇书房的门,而不是候审室的门。
他走进来之后,反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轻轻扣进了锁槽。
被声响惊动的姚永军抬起头。
看着他走进来,他却没有惊慌,也没有意外。
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身体微微坐直了一点。
“你来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在系统里浸了二十多年之后磨出来的、近乎本能的平静。他甚至没有问林燃是怎么进来的——一个能在安江监狱那种地方把监狱长扳倒的人,进一扇没锁的门不算什么难事。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窗外的法国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走廊里偶尔传来法警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电话铃声。
你好像不意外。”林燃说。
姚永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从郑威死的那天,从何猛反水的那天,从省纪委的立案通知书送到我办公桌上的那天——我就在等。不是等法院的判决,是等你。”
林燃拉开姚永军对面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木桌,桌面上的防火板被烟头烫出了好几个焦黑的圆点。
“你不怕我叫人。”
“你不会给我叫人的机会。”姚永军说,“我知道你的本事。”
林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那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前面有堵墙,不是绕不开,是不想绕了。
林燃也细微的放松了下来,他摊开手,像是给姚永军做临终祷告:
“来说说吧,说清楚你我的这一切。”
“好。两年前在老码头设局的时候,我没想过会有今天。你一个警校刚毕业的实习生,查到了昌荣国际骗汇报关单的线索,匿名举报,把三百多万美元的外汇冻结在银行里。你大概不知道那笔钱是干什么用的——那不是我的钱,是上面的钱。特殊战线的经费,不归财政部管的那一部分。你要断我的路,我只能断你的路。我以为关你十年八年,出来之后你妈也老了,你也废了,没人会再记得这件事。没想到你出来了。”
面对这个辩解,林燃嘴角一扯,一副并不相信的表情。
而姚永军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这个动作大概是在系统里开会时养成的习惯,手指沿着发际线往后划,像是在整理并不存在的头发。
“郑威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今天。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在安江干了三年,替我做了不少事。但他太蠢了,蠢到把所有的脏事都记在本子上,蠢到以为拿那些账本能跟我谈条件。你杀他的时候,我就不再关注他了。倒是你——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说“是个有意思的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一件超出了预期的工具。或许在他的认知体系里,所有人都是工具——郑威是工具,何猛是工具,郭光是工具,眼前这个年轻人也应该是一件工具,只是这件工具不知怎么挣脱了握着它的那只手。
林燃把手伸进夹克内袋。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拿烟,或者拿打火机。那只手在夹克内袋里停了两秒,然后抽出来。
他手里没有烟,没有打火机。是那把手术刀片。11号刀片,尖刃,刀背上那行模糊的“11”编号已经快看不清了。刀尖上那个不到半毫米的缺口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线极细的银光。他把刀片平放在掌心里,让姚永军看清了刀尖上那个缺口,看清了刀背上那行模糊的编号。
“这把刀,我用过许多次,记得最清的是两次。”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口供,“第一次,在禁闭室里,我用它制服了何猛,然后用它说服他做了污点证人。第二次,在后勤办公室的台阶上,我用它刺穿了郑威的桡动脉和正中神经,救了苏念晚的命。”
他把刀片翻了个面,刀刃朝上,搁在桌面上,往姚永军的方向推了半寸。
“今天,是第三次,它要刺穿的,是你的动脉。”
姚永军低头看着那把刀片。看了很久。日光灯在刀刃上反射出一线极细的冷光,那道光恰好落在姚永军右手虎口的位置——那只手曾经签过无数的文件,批过无数的行动,在某个昏暗的办公室里对某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人说过“组织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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