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木兰无长兄
一个穿着半旧蓝布夹袄的妇人把怀里抱着的孩子往上颠了颠,那孩子趴在母亲肩头睡得正香,口水淌了一小片在衣襟上。
她旁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里拄着竹节拐杖,背微微佝偻,但站得稳稳当当。
这些女子平时大概永远不会站在一起。
绸缎和粗布之间隔着身份,金钗和木簪之间隔着门第,贵妇和农妇之间隔着一整座京城的城墙。
但此刻她们在同一条队伍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交织成一片,脚底下踩着同一片被霜打湿的青石板。
没有人抱怨冷,没有人插队,没有人让丫鬟替自己站位置。
她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一直望着知行书肆那扇还没完全卸下的门板,像是望着一个等了太久的东西。
卯时三刻,五个售卖口同时打开。
排在最前头的沈小姐把铜板往柜台上一拍,从叶氏手里接过那本封面上画着戎装女子策马而立的《摸鱼周刊》,当场拆开包装,靠在柜台上翻开第一页。
她身后的人催她往前走别堵着,她头也没抬,只是用手指点着书页,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念那句她等了太久的开场白:“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她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叶氏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想过读书认字,后来嫁了人,这个念头就被灶台和针线埋了一辈子。
买到书的女子们从队伍里挤出来,有的就地蹲在路边翻开就看,有的抱着书一路小跑往茶肆跑,有的边走边翻,撞上了路边的拴马桩揉着额头还不肯把书放下。
那个穿杏红衫子的年轻妇人蹲在路边,翻到“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时忽然把书按在心口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面上。
旁边卖炊饼的大爷吓了一跳,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凑过去一看,她把书页翻回来,指着那句话对大爷说:“她爹老了,她弟弟还小,她没有别的办法,她不是想去打仗,她是没有别的办法!”
大爷把炊饼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姑娘别哭了,这书里写的什么把你看成这样。”
她摇摇头,没有接话,而是把买炊饼的铜钱给了大爷,“多谢您的炊饼。”
说完她把书又翻了一页。
菜市口那个卖萝卜的小贩也注意到了今天的异样。
他旁边的屠夫把剁骨刀往砧板上一拍问道:“今天怎么这么多女人排队?”
小贩把《京都小报》上关于《花木兰》的预告翻出来给他看,“宋掌柜新出了一本书,叫《花木兰》,写的是女子替父从军。”
屠夫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娘当年为了供他学手艺,一个人种了两亩地,冬天还帮人浆洗衣裳。
要是那时候有这本书,他娘看了大概会笑一下,觉得有人替她说出了她想说又说不出的话。
男性读者们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们站在知行书肆门口的另一侧,三五成群,捧着同一本《摸鱼周刊》,表情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敬佩,从敬佩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沉默。
振武营的段千总也在人群里,他今天特意换岗来排队,把刀交给亲兵自己挤在队伍里。
他的手指粗糙得能磨刀,翻书页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他曾在北境驻扎多年,比京城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军营里是什么样子?!
军营里都是大通铺,露天的澡场,受伤时同袍互相包扎,发烧时额头贴额头试体温。
看到一半他猛地把大腿一拍,把旁边几个正埋头看书的年轻人吓得差点把书扔了。
“十二年!跟一群大男人同吃同睡!受伤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洗澡怎么办?她怎么瞒过来的!”
段千总的声音洪亮得像在校场上点兵,旁边几个读者被他的嗓门震得耳膜嗡嗡响。
一个穿着绸缎的贵妇——就是之前那个每期必买精装版、还让丈夫在书房里跪搓衣板的盛雪晴。
她正翻到“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头也没抬,冷冷地接了一句:“你们男人不是整天说女子不如男吗?花木兰打了你们的脸。”
段千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刚才自己确实在惊讶她怎么藏,但被这位夫人一说,他忽然意识到惊讶本身就意味着不相信。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然后以一种从战场上总结出来的务实态度,非常干脆地认了错。
他说他只是好奇她怎么藏的,绝对没有说女子不如男的意思。
盛雪晴终于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们男人在想什么,就算花木兰立了战功,你们还是不信,非要亲眼看到才信!”
段千总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辩不过。
他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顿,“那等书出完了,我去知行书肆门口给花木兰敬碗酒?!”
盛雪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书又翻了一页,“敬酒可以,记得多敬一碗!”
段千总疑惑:嗯?
盛雪晴白了一眼:“另外一碗是替她爹敬的!”
《花木兰》开篇那短短二十个字,像一把极钝的刀,慢慢慢慢地推进了所有人的心口。
不是那种猝不及防的剧痛,而是一种温吞的、持久的、让人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酸楚。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最先被这把刀捅穿的,是城南柳条巷的李大爷。
他三个儿子,两个死在北境,一个死在襄阳,朝廷发下来的抚恤银子被他压在箱子底下从来没动过。
他说那是用他儿子的命换的,花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个女儿。
儿子都要上战场,女儿不用。
可现在他读完了《花木兰》,忽然发现自己连“女儿不用上战场”这条老理都动摇了。
他把书揣进怀里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去,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忽然停住了。
他把书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木兰收拾行囊那一页,对着树下的石墩子发了很久的呆,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突然出声道:“这女子从军回来,她爹娘得多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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