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木兰最怕的是什么？
邻居问他李大爷你怎么了？
他摆摆手，没回头，只是把书重新揣好，拄着拐杖走进了巷子深处。
同一条巷子里，一个叫阿蘅的姑娘也在读同一本书。
她爹当年被征走时她还在母亲肚子里，从未见过父亲的面。
后来仗打完了，等回来的是一封阵亡文书和几两抚恤银子。
她把书翻到木兰收拾行囊那段，忽然站起来走到她爹的牌位前，把书放在牌位旁边，点了一炷香，对着牌位说：“爹，您那时候没有女儿能替您，如果有，她一定替您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说一句迟了好多年的话。
城北槐树巷里，一户人家的母女俩正凑在同一盏油灯下看同一本书。
母亲姓赵，年轻时连生了三个女儿，婆婆在产房外听见又是女娃，转身就走，连鸡汤都没留下一碗。
她用大半辈子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逢年过节给祖宗上香都要躲在妯娌后面，怕人问她“你生了几个儿子”。
此刻她把《花木兰》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在“安能辨我是雄雌”上，忽然把书合上按在心口，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女儿吓得赶紧去扶她，以为她又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她摇摇头，把女儿的手拉过来按在书上：“以前是娘亲想岔了，女儿也能光宗耀祖！唉～读了花木兰我才知道，女儿也能替爹娘争气！你看看我们村头的那户人家，他女儿丫丫在知行书肆学了不少的知识，还在书肆站稳脚跟，有底气给她娘撑腰，现在她老汉都不敢随便打骂她了！相反村尾的那户人家，儿子都生了三个了，结果儿子大了，急着分家，老娘被老汉打死了，都没有儿子愿意来替老娘收尸的！平日里还老是逢人吹嘘自己有多孝顺！”
女儿把头靠在她肩上，“娘，以后我也能养你！”
云栖茶楼里，白老先生今天不讲金庸，不讲岳飞，不讲笑傲江湖。
他把醒木往台上一搁，换了一把折扇：“诸位，今天云栖茶楼只讲《花木兰》！”
台下挤满了人，座无虚席，连过道和楼梯口都坐了人，女客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他喝了一口茶水立即开讲。
他讲到木兰在织机前接到军帖，翻来覆去看了一夜，天快亮时终于站起来推开房门，对爹娘说“我去”。
这时台下有个年轻姑娘把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旁边她的同伴小声说：“你要是木兰你敢不敢？”
她头也没回，居然意外的说了一句：“我敢！”
白老先生讲到木兰去东市买马、西市买鞍，把头发束成男子的发髻，对着铜镜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镜中那个熟悉的面孔渐渐变成一个陌生的少年，台下有个中年妇人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旁边的同伴轻轻拍着她的背，她抬起头来说：“我出嫁那天也对着铜镜看了很久，觉得自己从镜子里走出去就再也不是自己了，可木兰对着铜镜看了那么久，不是为了嫁人，是为了替她爹去死！”
他讲到木兰跨上战马，回头望了一眼家门，说“爹，我走了”，全场泣不成声。
台下第一排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旁边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
小姑娘扯着她的袖子问：“木兰姐姐走了以后，她家的织布机还在吗？”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她，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一定在！她爹娘一定是每天擦一遍，等她回来！”
白老先生在台上听见了这句话，把折扇搁在台上，转过身去，背对着台下，沉默了很久。
散场之后，茶楼里的讨论并没有散。
茶客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口，话题从“木兰怎么藏的”渐渐转到了“她为什么要去”和“她回来后怎么办”？
有个穿灰袄的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我以前觉得替父从军就是四个字，现在才知道，是四千斤。”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算出来的，他说：“东市买马、西市买鞍、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这一路上她走的每一步都是替她爹踩的，她爹的命、她爹的征途、她爹那把年纪扛不动的刀，全压在她一个姑娘身上，这不是四千斤是什么？！”
他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木兰在军营里最怕什么？”
灰袄汉子想了想，“我想不是怕死，是怕被人认出来！被人认出来，她爹就得自己去！”
一个穿着旧军服的老卒坐在角落里，从开讲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他是在北境打过仗的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他把那碗凉透的茶端起来灌了好几口，终于开了口。
他说：“木兰最怕的不是被人认出来，是打完仗回家，发现家里已经没人了！我在边关待了好多年，回来的时候我娘已经不在了，我爹也没等到我回来。
木兰打了十二年仗，十二年里她爹老了，她母亲病了，她弟弟长大了，她家的织布机也许早就散了架。她回去的时候，叫爹还有人应吗？”
满桌茶客都沉默了，因为他们发现此人说的太有道理了，但更多的是因为这位老卒参过军，他说的话更有说服力。
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上，当天就有人贴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以前觉得替父从军是四个字，现在才知道，是四千斤。”
木板前不断有人停步，看完之后，又默默转身离开。
有个中年文士从袖子里掏出笔，在那张字条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四千斤不是她的铠甲，是她的决心。”
底下有人跟帖：“她的决心比她跨上的骏马还重。”
更底下还有人歪歪扭扭地写道：“但她还是跨上去了，所以她是花木兰！不一样的花木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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