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只属于这个时代的儿子
战修珩终于敏锐捕捉到母后眼底的不悦与疏离。
他生怕母后迁怒太傅、误会他今日前来是受太傅撺掇。
连忙替恩师辩解：“母后，您万万莫要误会太傅！太傅平日授课，从未妄议帝王家事、搬弄是非！”
语气里满是敬重：“太傅每每与儿臣谈及母后，皆是赞誉不绝。他夸母后医术通天、胸襟博大，稳朝堂、佑万民，是天下所有女子的表率与楷模。
还说母后救过他儿子的命，是孟家的恩人。太傅教儿臣知恩图报、守礼顾全，不许儿臣忤逆父皇、母后半分！”
雪小暖看着他一脸赤诚、急于辩解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
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摆摆手：“母后对孟太傅，并无半分异议。”
她看向跪地的儿子，也懒得唤他起来，只觉浑身乏力，提不起一丝精神。
但她依旧不死心。
握紧双拳，问出最后一句：“你这份心思，你皇祖父、皇祖母可知晓？”
“二老未曾知晓。”
战修珩老实作答。
“只是贾院长侍疾那半个多月，皇祖父皇祖母日日守在长宁宫，亲眼见她尽心竭力、彻夜不休，从无半分懈怠。”
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上扬：“儿臣听闻皇祖父对皇祖母言道，贾院长品貌端庄、心性赤诚，对圣躬尽心至极，实在是世间难得的女子。”
寥寥数语，彻底压垮了雪小暖最后一丝侥幸。
她不在京城这段时间，初夏救治君王、日夜侍疾的行为，已经感动了皇上周围的所有人。
所有人都认为，能报答这份深情最好的方式，便是让她名正言顺留在帝王身侧，朝夕相伴。
太上皇、太后这两个对开枝散叶有着执念的人，没有明确将初夏赐婚给他们的皇帝儿子，全是因为她对他们太好了，好到让他们开不了这个口。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他们的皇后儿媳，是坚持一夫一妻的。
……
雪小暖彻底沉默了。
不用怀疑，在她的观察里，从儿子的叙述中，战无忌对贾初夏，那个复刻了前世的她的那个聪慧女子，早已有了别样心思。
两日前的深夜，他们久别重逢、温存缱绻、琴瑟和鸣。
彼时的情深意浓、心意相通。
此刻想来，荒唐又讽刺，像一场刻意伪装的美梦。
她沉默许久，心底的温热一点点冷却、散尽。
垂眸看向地上那个神色间尽是公允的儿子。
修珩自小生于深宫、长于皇权，他熟读礼教、恪守皇权、尊崇大局。
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帝王开枝散叶、知恩图报、周全朝野，便是正道大义。
他的三观，是这个时代最正统、最标准的模样。
可正是因为他句句在理、事事为公的理所当然，才最让她心寒。
她伤心的，从来不是他用礼法绑架让她接纳父皇纳妃的事情。
而是她亲手教养长大的儿子，理所当然地觉得，她该懂事、该退让、该成全。
这份孤军奋战的无力，远比争吵斥责更让人绝望。
罢了。
儿子顾全君恩、体恤父心，对她推心置腹，一心为他父皇着想。
错没错？
肯定没错。
他的一言一行皆是储君格局、君子之道，挑不出半分错处。
倒是她，在这尊卑有序、三纲五常的封建皇权时代，固执守着现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念。
盼着帝王夫妻真心唯一、白首不相离。
甚至还在三十八岁高龄，在一个已经放弃誓言的中年帝王身上，死死抓住年轻时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看着很像是个笑话。
所以，错的只能是她。
雪小暖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来得好突然。
仔细想想，又觉得半点也不突兀。
从顶着雪医生那张面容的初夏出现在眼前，这一切，就已经回不到从前。
……
漫长的沉默后，她缓缓抬眼。
望向依旧跪地、满眼恳切、期盼自己应允的少年。
忽然轻声发问：“修珩，母后问你，日后你成亲，可否会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只守一位正妻？”
战修珩未有半分迟疑，径直摇头。
语气坦然笃定：“儿臣会以挚爱为正妻，倾心相待。但皇家身负社稷重任，需开枝散叶、延绵龙脉，不能因一己私情，自私地置祖宗基业于不顾。”
“自私”二字，轻飘飘落下，直接扎向雪小暖的心口。
她半生辛劳，倾尽所有，护着四个儿女血脉同源、手足和睦。
她坚持一夫一妻，也是因为她舍不得让后宫纷争、庶嫡隔阂沾染他们半分。
可到头来，在她悉心教养的儿子眼中，她的这些守护，竟然是一场自私。
她终究，还是养出了一个彻彻底底、只属于这个时代的儿子。
……
雪小暖缓缓开口，声音轻缓无力，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修珩，你小小年纪，竟能将人情世故、利弊情理看得透彻周全，着实让母后意外。看得出来，你这段时日跟随你父皇学习治国之道，跟着太傅学习为子之道，确实成长了许多。”
她话锋微微一转，眉宇间染上几分怅然：
“只是你终究年纪尚浅，未能全然读懂男女之间相守相伴的情意。我与你父皇携手走过无数风雨岁月，早已习惯了二人一心，相守相伴的日子。”
“你心怀大局、体恤父心、感念恩情，母后已然知晓你的心意，明白你并无半分私心杂念。”
她回过身，目光温柔。
平和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
“你还年轻，没必要把你父皇的私事当成自己责任，若你父皇每一次纳妃都需要你亲自操心，母后担心会累坏你。”
顿了顿，雪小暖起身扶起儿子：
“你恳请的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广。容母后静下心来好好思虑一番，再做决断。”
……
太子走后，雪小暖一个人在偏殿，如同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脑子里却在千回百转，天马行空。
(https://www.lewenn.net/lw51543/4801713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