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两百零一 章
君姝仪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唇瓣一片青白。
她后退一步，身形微微晃动。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她动了动干涩的唇瓣，连忙发问：“国君……是什么意思？”
“为了和大启求和，为了平息战事，就要把我……亲手交给君珩礼吗？”
话音落下，她看到南珏点了点头。
积压在心底的错愕、愤怒与委屈立刻爆发。
她猛地抬手，狠狠将手中的圣旨扔落在地。
随后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攥住了南珏宽大的衣袖。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人。“我可是护佑巫山的圣女！可如今！你们为了求和，为了苟安，就要把我亲手送给大启！”
“将巫山唯一的圣女送出和亲，巫山的福泽何在？国运何在？民心何在？”
她红着眼眶，气息微微不稳，质问道：“把我交给了大启，背弃圣域，辜负天命，巫山难道就真的能安稳无事吗？你们难道不清楚，这般屈辱求和、牺牲圣女，也换不来多久的安稳！”
“大启狼子野心，今日我们割城献宝、送人求和，他日大启也只会变本加厉！所谓的短暂和平，不过是饮鸩止渴！”
她仰头看着面前沉默伫立的南珏，眸中水光灼灼，满是委屈与不甘：“我母亲绝对不会同意！整个圣域也都不会答应！”
“巫山皇室，世代受圣域辅佐庇护，百年以来，圣域为巫山祈福安邦、稳定国运，从未有过半分亏欠！”
“你们靠着圣域的福泽安稳立国，如今国难当头，局势困顿，你们转头就要舍弃我、牺牲我？！”
“并没有舍弃……”南珏开口。
“我要回谣京！”君姝仪打断道。“我要面见国君！”
“一纸千里传至的圣旨，轻飘飘几句话，就随意定了我的前路、我的生死！这算什么明君！”
君姝仪厉声道，也不管什么对皇室的敬重和礼仪，眼底的光又亮又烫。
南珏目光沉沉落定在君姝仪脸上，她一双澄澈的眼眸通红发胀，眼尾泛红。
他不清楚现在自己现在的心情。
按理说他一开始都把她当作棋子了，如今这个棋子有了别的用处，他也只是该好好把这枚棋子放在她该发挥作用的地方。
然后丝毫不在意她的后果。
毕竟那只是枚棋子。
无足轻重的存在罢了。
可他对上她的眼睛，莫名其妙的难以开口。
良久，他才缓缓动了动薄唇，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眼下战局糜烂，国力耗竭，内外困顿，朝野承压至极……除了求和停战，巫山别无选择。”
他目光下移，又落在她紧握自己衣袖的纤细指尖上。
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力：“最初皇室拟定的求和条件之中，从来都没有你。”
“割城、献宝……所有条件皆为国土财物，从未想过要牺牲圣域圣女。”
他顿了顿：“是君珩礼亲自点名要的你。”
“他说自己久闻巫山圣域圣女通神承泽、身带福运，执意要你入大启京都，为其国运祈福禳灾，这才追加了这条条件……并非巫山皇室主动舍弃你。”
“你只需在大启待个三年，为他们祈福……不，一年就可以，巫山定会把你完完整整接回来。”
君姝仪沉默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南珏，你说的这些话，自己信吗？”
“你当真以为，我一旦踏入大启京都，入了君珩礼的掌控之中，还有半分归来的机会吗？”
南珏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你是巫山正统圣女，身负天命福泽，名动两国。”
“君珩礼他再是狼子野心，也终归忌惮圣域威名，不会折辱于你……”
听见这话，曾经待在君珩礼身边的所有往事浮进脑海，君姝仪抿了抿唇，缓缓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对我做什么，我当初就是从他身边逃出来的。”
“我拼尽全力逃离大启，躲开他的掌控。如今辗转千里，战火奔波，到头来，偏偏还要乖乖回去。”
南珏默然失语。
“他对你……你们……”
君珩礼点名要她，他自然不是没有猜到过，这个大启国君对曾经的皇妹的心思。
只是他又隐隐觉得荒谬，难以置信，毕竟都是皇家人，最是冷血薄情。一个君珩礼，一个君澜之，一个个对着自己明面上的亲人……
“我现在只觉得无比可笑。”君姝仪自顾自得开口。
“方才我坐在台阶上，想到满城百姓流离失所，还有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又想到世人奉我为圣女，说我身携福泽、可安乱世。”
“我明知自己并没有这么信奉神明之力，也不觉得自己真的有能力安乱世，但就是想试着请神赐福，试着做些什么。”
“所以我刚刚在祈祷苍生安定，求这一切赶紧结束，然后你就推门进来了。”
“你带着一纸圣旨，告诉我——我的用处，就是被当作求和的筹码，被亲手送给君珩礼，去换巫山的安稳。”
她轻声自嘲，带着茫然：“原来我的祈福这般灵验……原来我这被万人供奉、被寄予厚望的圣女，唯一的用处，便是献祭自己、拱手送人？”
“这般戏弄，到底是乱世捉弄人，还是所谓神明，本就一直在看我的笑话？”
南珏听着她的话语，身上撕裂的伤口还未曾处理，皮肉外翻，鲜血早已浸透内层。
失血过多的眩晕让他脑海发胀，眼前阵阵发黑。
君姝仪察觉到他的失态，看着他衣袍不断晕开的血色，方才翻涌在心的怒火与悲愤，突然被一股无力的疲惫压了下去。
满腔怨怼堵在心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倦怠。
她敛尽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归于平淡：“你先去治伤吧。”
“我不想再多说了。”
南珏勉强稳住昏沉的心神，漆黑的眼眸牢牢凝着她平静得近乎冷漠的侧脸，带着些错愕：“……你妥协了？”
君姝仪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确气恼，恨皇室凉薄，恨世事不公……”
“可我不是拎不清局势的人。我在巫山时日尚短，城中流离的百姓于我而言，本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我大可狠心置之不理，大可不顾这天下战乱、巫山存亡。”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蜷缩。
“可我母亲还在圣域，还有救我多次的友人以及……都还居于圣域。”
“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荣辱，却不能连累他们分毫。”
她垂眸扫了一眼地上那卷明黄圣旨。
片刻沉默后，她敛了所有心绪，转身便想离开。
脚步刚动，衣袖便被人轻轻攥住。
南珏垂着眼，避开她的目光：“三日后，府谷山前。”
“届时，皇室会亲自将你交出，由君澜之接手，送你前往大启。”
“若你想走。”
“这三天，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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