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零五 章
暖阁偏殿熏香袅袅。
内侍双手托着一套白玉酒具,双膝跪倒在地:“此乃大启传世国酒,专为款待远道而来的邦国贵客所备。”
“依照我大启外交礼制,凡踏入国境的外邦来客,需先行接过此酒,以示两邦无隙、交好同心。”
君姝仪立在窗边,没有半分要去触碰酒杯的念头。
她一路以巫山圣子的身份,被随行侍卫层层护送,终究还是回到了大启皇城。
这片宫城承载了她前半生所有的回忆。
她曾以假公主的身份在此长大,日日对着君珩礼恭顺唤一声皇兄。
兜兜转转,时隔许久,她竟又原路折返,重新站在了这里。
“那我倒想好好问问,我如今被你们以战事为要挟带入皇城,究竟是大启尊崇的贵客,还是身不由己、任人拿捏的俘虏?”
内侍浑身一僵,将头颅埋得更低,“圣女实在是误会大启了!自陛下得知圣女将要入京的消息,当即下令礼部与内宫全权筹备,整整七日不眠不休打磨宫宴所有事宜。”
“即便是陛下的生辰万寿大典,规制与用心程度,尚且不及今日这场接风宴一半。我大启上下满心敬重圣女,绝无半分挟持软禁之心。”
君姝仪轻笑一声,漫不经心抬手拿过沉重的白玉酒壶,却没有斟酒,只是轻轻搁置在一旁的檀木案几上。
“不必一直低着头,抬起头来。”
内侍闻言迟疑良久,僵硬地抬头,视线仓促撞上君姝仪的眉眼,瞳孔缩了一下,又猛地低下头去。
“怎么?莫非公公从前认得我?”
“小人不敢!”
内侍慌忙叩首,“只是圣女容貌气韵举世无双,小人一介深宫卑役,心神震颤,实在不敢贸然直视。”
“你入宫多少年了?”
“回圣女,整整八年。”
“八年啊。”君姝仪轻笑出声,“那你一定认得我。”
“小人从前只是一个偏殿里打杂的,对宫里的事知道的甚少,实在不知道圣女……”
“行了,你下去吧。”君姝仪打断道:“时辰到了再过来,我现在要回内殿梳妆更衣。”
“是,小人遵命。”
一众内侍躬身行礼之后,匆匆躬身退离。
君姝仪端起桌边微凉的清茶,小口抿入喉间。
月灵侍双手捧着一整套巫山正统衣饰走入内殿。
绫罗裙摆流光暗转,成套的璎珞、玉镯、流苏佩件……叠放在描金托盘里,每一件都庄重华贵。
君姝仪抬眼扫过繁复的衣袍,眼底满是奔波后的倦怠,她歪倒在椅子上,懒懒道:“太过繁琐了,我不想穿戴太多饰品,简单一点就行了。”
“圣女三思。”月灵侍将衣服放下,“今日是大启帝王亲自主持的国宴,文武百官、世家门阀尽数到场,您代表的是整个巫山,穿得庄重些,才能撑起巫山的颜面。”
“行吧。”君姝仪点了点头,“为我更衣梳妆吧。”
——
皇宫正殿恢弘巍峨,宫灯高悬殿顶,灯火连绵成片。
文武官员依照品级左右分列落座,各大世家嫡系子弟、宗室王爷分席而坐,推杯换盏,笑语晏晏。
东侧贵卿席上,沈堇文端坐主位,一身暗紫绣竹朝服。
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大臣端着酒杯走上前,对着沈堇文拱手作揖。
“沈太傅,可喜可贺啊!听闻沈家三公子新近擢升中书舍人、翰林院掌院编修,妥妥的天子近臣,当真乃是百年难遇的少年新贵。”
他顺势恭维:“世人都说沈家一门三代皆是国之栋梁,太傅您年少成名,身居太傅要职;如今家中又添一位翰林清流权臣,前途不可限量。更何况府上还有一位皇家驸马……”
话音戛然而止,大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瞬间脸色僵硬,心头一阵慌乱。
沈堇文放下酒杯,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
大臣连忙讪讪干笑两声,飞快转移话题:“是下官失言,还望太傅海涵……对了,说来小女年方二八,饱读诗书,才情兼备,素来倾慕沈三公子的胸襟风骨,亲手撰写了数首诗文,托下官代为转交给沈三公子……”
“既然是写给我的诗文,何必劳烦兄长代为转手,不如直接同我当面说。”
一道清冽的男声自大臣身后慢悠悠响起。
大臣回头看去,见沈三公子走了过来。
他在沈堇文身侧空位落座,随手接过大臣慌忙递来的诗卷。
沈墨轩漫不经心地掀开扫了寥寥两三行,便毫无留恋地推到沈堇文面前,语气漫不经心:“我平日里埋首翰林院,经手的皆是军政策论,日日与枯燥的典章为伴,素来不通风花雪月的诗词闲情。”
“兄长博览群书,精通诗文典故,劳烦兄长代为品鉴便是。”
大臣脸色僵了一下,连忙道,“小女才学确实算不得多么深厚惊艳,可内里一片诗意情意全都在诗文里,这可是专门写给三公子一人的……还望三公子不妨多翻看几页,莫要轻易辜负了小女一片痴心……”
沈堇文看向大臣,开口道:“舍弟顽跳不羁,沈家感念令嫒一片赤诚心意,墨轩自会亲笔回赠诗文,定然不会辜负小女一番苦心。”
大臣大喜过望,连连拱手道谢,客套寒暄几句,便端着酒杯转身去往别处应酬周旋。
待对方走远,沈墨轩当即收敛了方才对外的伪装,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
“兄长整日闲来操心我的婚事,怎么不回头审视审视自己?年过三十依旧孤身一人闭门独处,迟迟不肯婚配娶妻,背地里惹出多少京城流言蜚语,难道兄长就毫不在意?”
沈堇文轻轻扣住白玉酒杯,“你亲手推掉了多少世家的邀约,拒了多少名门小姐,你以为围绕你的那些闲言碎语,会比我少半分?”
“旁人议论我的闲言碎语,加起来也比不上大哥二哥的十分之一吧?”沈墨轩摇了摇头,“大哥身居太傅高位,却终身不娶,惹得朝堂暗自揣测你的心思,猜忌你是否在暗中培植外戚势力;二哥身为御赐驸马,不惜毁掉沈家百年声誉当众逃婚,沦为全城笑柄……”
“如今整个沈家上下急着稳固世家名望,堵住宗室的口舌,一股脑把传宗接代子嗣绵延的重担,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既然心知肚明家族寄予你的厚望,那又在坚持违抗什么?”沈堇文冷冷道。
“兄长又何尝不是在刻意违抗?还有远遁无踪、杳无音讯的二哥。”
沈墨轩端起酒壶,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他自嘲地低笑出声,眼底翻涌着戾气,“大哥之前说我和二哥个个为同一个女人执迷不悟、神魂颠倒,结果自己也一样……”
“我早就说过,咱们兄弟三人都有病。想医病,就得把解药攥手里。”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沈堇文垂眸,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酒面倒映出他眼底沉沉的阴霾。
“我与你分头调动了手中所有势力,甚至动用了朝堂人脉,整整寻了半年之久……她到底去了哪?”
沈墨轩正要开口,就听大殿中央礼乐骤然拔高,恢弘绵长的宫廷雅乐席卷整座金銮殿。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穿透礼乐,响彻四方:“宫宴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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