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先开民智
他就穿着一身寻常的黑色便服，与同样换上素衣的白莲，如同两道无声的影子，行走在开元元年的京城夜色里。
他们走过灯火通明，依旧歌舞升平的朱雀大街。
那里，是世家贵胄的府邸所在。
高墙大院，戒备森严。
林玄停下脚步，指着一座门前挂着“清河崔”灯笼的府邸，对白莲说：“看到了吗？那里面，正在举行一场诗会。”
白莲的目力，足以穿透墙壁。
她看到，庭院之中，数十名衣着华贵的文人雅士，正饮酒作乐，吟诗作对。
他们讨论的，是如何用最华丽的辞藻，来讽刺“女子当政”，如何用最引经据典的方式，来论证“寒门误国”。
每一句诗，都化作无形的刀，刺向白莲，刺向那张刚刚颁布的皇榜。
“他们在制造舆论。”白莲的声音，有些冰冷。
“不，这只是第一步。”林玄摇了摇头，带着她，走向另一条街。
那是京城的商业中心，东市。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店铺，此刻大多已经关门。但有几家最大的米行、布行、纸行，却依旧灯火通明。
林玄指着那家最大的“王氏纸行”，正是白天张居正受辱的地方。
“从今天下午开始，京城所有的纸张、笔墨，价格上涨了十二倍。”
“同时，所有米行，开始限量出售粮食。城西的几家布庄，也以‘原料短缺’为由，停止向贫民区的成衣铺供货。”
白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在……经济上施压？”
“是扼杀。”林玄纠正道，“他们要让那些穷书生，连一张草纸都买不起。要让那些靠缝补为生的家庭，断了生计。他们要制造恐慌，制造民怨，然后将这一切，都归咎于你的‘新政’。”
“他们想让百姓觉得，是你的科举，才导致了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白-莲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到了白天那个跪在泥水里的张居正，想到了他母亲那双布满针眼的手。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在她心中燃烧。
“卑鄙！”
“这是战争，白莲。”林玄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战争，本就无所不用其极。”
他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们来到了城北的一片区域。这里，是许多卸任官员和退休宿儒的居住地。
与朱雀大街的奢华不同，这里显得清幽雅致。
但林玄的脚步，却停在了一座最不起眼的院落前。
“这里，住着前朝的礼部侍郎，赵孟德。一个公认的，学富五车，德高望重的大儒。”
白莲有些不解。
林玄淡淡道：“昨天，你派去国子监，邀请他出山，担任经史科教习的人，被他用扫帚打了出来。他说，‘耻与女子为伍’。”
“今天，京城所有排得上号的宿儒，都收到了他的信。信上只有八个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白莲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把我当成了异类？”
“不。”林玄的眼神，冷得像冰，“在他，以及他们看来，天下所有不属于‘士族’这个阶层的人，皆是异类。”
舆论的刀，经济的锁，文化的墙。
一夜之间，一张由旧世界编织而成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京城。
密不透风。
“我该怎么做？”白莲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迷茫。
她可以一剑斩杀天魔，可以一念净化污秽。
但面对这张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网，她感觉自己的力量，竟有些无处着力。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林玄忽然问道。
“……真话。”
“真话就是，”林玄转过身，看着她，一字一顿，“凭你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白莲的脸色，瞬间一白。
“这张网，盘根错节，经营了上千年。它的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个家族，一个官位，一种深入人心的观念。你想靠一己之力扯断它，只会被它缠得更紧，最后窒息而死。”
林玄看着她眼中闪过的一丝绝望，话锋一转。
“但是……”
“我没说，让你一个人去战斗。”
他伸出手，山河之力涌动。
一面光影构成的舆图，再次在他面前展开。只是这一次，舆图上不再是问题，而是一个个闪烁的光点。
“你看到了什么？”
“……灯火。”
“对，是灯火。”林玄的手指，点在那些光点之上，“这是你今天派人送去笔墨纸砚的一千三百户人家。”
“这是烂泥坑里的张居正。”
“这是柳絮巷里，靠给人抄书为生的瞎眼老秀才和他孙女。”
“这是铁匠营里，白天打铁，晚上偷偷读书的小学徒。”
“他们，每一个，都是一颗火种。”
“一颗，被旧世界的灰烬，掩埋了太久的火种。”
林玄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而你要做的，不是去和那张网硬碰硬。”
“你要做的，是把这些火种，全部点燃！”
“当千千万万的火种汇聚在一起，就会变成燎原的烈火！任何罗网，任何高墙，在这烈火面前，都将化为灰烬！”
白莲呆呆地看着那舆图上的漫天星火，心神剧震。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可……可是，他们没有老师，没有教材。世家垄断了知识，我们……”
“谁说我们没有？”林玄笑了。
那笑容，看得白莲心里直发毛。
他屈指一弹，一道光芒没入白莲的眉心。
这一次，不再是那些高深的数理化学。
而是一本……书。
一本排版简洁，用词直白到近乎粗俗的……小册子。
《大夏开元扫盲三百字》
里面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微言大义。
只有“天、地、人、你、我、他”，只有“一、二、三、四、五”，只有“手、足、口、目、田、土、工”。
每一个字，都配着一幅简单易懂的图画。
“这……”白莲彻底懵了。
这也能叫书？
“这是第一本教材。”林玄的语气，无比郑重，“朕要你，在三天之内，让京城所有七岁到十五岁的孩子，人手一册！”
“他们不是垄断纸张吗？朕，有的是！”
“他们不是不肯当老师吗？朕，就让那些刚刚识字的，去教那些还不识字的！教学相长！”
“但这……这只是认字，并非学问……”白莲还是觉得有些荒谬。
“饭要一口一口吃。”林玄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第一步，是让他们拥有‘看’的能力。能看懂皇榜，能看懂地契，能看懂商铺的招牌，而不是任人宰割的睁眼瞎。”
“第二步，才是‘思’的能力。”
他再次弹出一道光。
这一次，是三本书。
《开元算术》：从九九乘法表，到鸡兔同笼，再到最基础的记账和利率计算。
《大夏律法初解》：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什么是盗窃，什么是抢劫，什么是杀人偿命，以及，什么是“皇权特许”，什么是“官逼民反”。
《格物浅谈》：讲述为什么天会下雨，为什么种子会发芽，为什么铁会生锈，为什么……人，会生病。
白莲捧着这三本“天书”，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在颤抖。
她终于明白，林玄要做的，根本不是培养什么治世能臣。
他要做的，是开启民智！
是从根源上，摧毁世家赖以生存的，那道名为“愚昧”的墙！
“可是，印刷……”白莲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就算我们有纸，要将这些书册，在短时间内，大规模地印出来，光靠人工抄录，根本不可能！那些世家，同样控制着城里所有的刻版工匠！”
“谁说，朕要用人？”
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拉着白莲，几个闪身，便来到了皇城一处偏僻的宫殿。
这里，原本是前朝的“天工院”，负责为皇家打造些奇巧淫技的玩意儿，早已荒废。
但此刻，这里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数百名从城中征发来的，最优秀的工匠，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他们没有在雕刻木板。
而是在……烧窑？
一个个巨大的，造型古怪的窑炉，正在喷吐着熊熊的火焰。
而在另一边，一些工匠，正在一堆小小的，方块状的，不知是何材质的东西面前，手忙脚乱地……排字？
“工部尚书，何在？”林玄朗声道。
“臣在！”工部尚书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极致的兴奋与狂热。
“陛下！成功了！您给的那份水泥配方，我们烧出来了！这……这简直是神迹！用它砌成的墙，比用糯米汁和的城墙，还要坚固十倍！”
他指着旁边一块刚刚凝固的，灰黑色的墙体，激动得语无伦次。
“还有这个……这个活……活字印刷术！太……太快了！一个时辰印出来的书，比得上我们一百个刻工，抄上一个月！”
他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枚枚铅灰色的小方块。
每一个方块上，都刻着一个反写的汉字。
活字！
白莲看着那些小小的铅块，又看了看旁边那台结构精巧，正在被工匠们调试的，巨大的金属机器。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终于明白，林玄为什么有恃无恐。
当世家们，还在沾沾自喜于他们对传统手工业的垄断时。
这个男人，已经直接开启了……工业革命。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战争。
“很好。”林玄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一枚刻着“人”字的铅块，放在手心，感受着那冰冷的质感。
他看向白莲，眼神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孤寂与骄傲。
“祭酒大人。”
“现在，你还觉得，你的敌人，很强大吗？”
白莲看着他，久久无言。
她缓缓摇头。
不是不强大。
是……可怜。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统领，匆匆从殿外跑了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
“城外，霍天狼将军，八百里加急军报！”
林玄眉头一挑。
霍天狼去下聘，这才几天？怎么会有军报？
他接过那封用火漆密封的信简，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瞳孔之中，杀机爆射！
“好……好一个东海世家！”
“好一个大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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