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 章 归宅
拉车的木轮碾过高家集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积雪被轧出两道浅浅的辙痕。
高掌柜裹在厚棉被里，靠在车板的棉垫上，眼皮半阖着，呼吸依旧带着细碎的喘音。
继承在前头拉着车，肩膀绷得很紧，继业扶着车帮，时不时伸手掖一掖被角，生怕寒风钻进去。
回到高家集的老铺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美珍扶着门框，看着他们把高掌柜抬进屋，眼眶又红了一圈。
高掌柜躺回土炕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攒起力气，对着李美珍抬了抬下巴：“把我那樟木箱子打开。”
那只樟木箱子是他年轻时从苏州买来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里面锁着他一辈子的念想。
李美珍蹲在炕边，打开铜锁，里面叠着几件没穿过的新绸缎褂子，还有一叠用红绸布包着的账本，最底下压着几张泛黄的照片，那时高掌柜还是个英挺的青年。
高掌柜指着那几件绸缎褂子，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把这几件给尕盛留着，等他长大了娶媳妇穿。账本……交给继承继业。”
高掌柜顿了顿，咳了两声，对李美珍说道:“你识过字，有知识。就好好的看着那间铺子吧。那是你们娘俩最后的生活保障。”
李美珍咬着唇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她搬了条长凳放在铺子门口，踩着凳子，把那块挂了几十年的“高家记”的木牌取下来，擦的干干净净又挂了上去，以后这间铺子，就自己一个人独自支撑了。
李美珍抬头，看到木牌上的红漆已经剥落，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
李美珍转身拿了锁，锁上了铺门。“咔哒”一声，给那扇落了锁，高掌柜的日子看来不多了，在高掌柜剩下的日子里，李美珍希望孩子们都陪在他的身边。
她牵着尕盛的手，跟着继承继业一起回了中院。
尕盛的学校还在高家集，每天天不亮，他就得踩着露水走三里地去镇上上学，傍晚再披着晚霞回来。
小小的身影在高家集和高家庄的土路上来回晃荡，李美珍看着心疼，却也没办法——高掌柜身边离不了人，她得守着。
中院的老屋子比铺子里暖和些，继承和继业把堂屋收拾好，给高掌柜住，炕烧得热乎乎的，连窗缝都用棉纸糊了两层。
兄弟俩每天轮着守在炕边，给高掌柜递水、拍背、喂药，从前的隔阂在日复一日的照料里渐渐淡了，只剩下父子间最朴素的温情。
没过几天，爱兰姐妹三个也赶回来了。
爱兰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穿着一件藏青的棉大衣，头发挽成了发髻，身上早已没了年轻时的尖利气性，眉眼间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柔和。
她一进中院的门，就直奔堂屋，推开门看见炕上的高掌柜，脚步猛地顿住，怀里的孩子“哇”地哭了一声，她也顾不上哄，眼泪先掉了下来。
高掌柜听见动静，睁开眼，看清是爱兰，枯瘦的脸上扯出一点笑意，声音哑得厉害：“你来了。”
爱兰把孩子递给身边的丈夫，凑到炕边，握住他冰凉的手，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爹，我回来了。”
高掌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欣慰，又有点愧疚，缓缓道：“你是我所有孩子当中，最争气的一个。”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爱兰心里攒了多年的委屈。
她以前总觉得父亲偏心。
此刻看着父亲苍老憔悴的面容，看着他眼尾的皱纹和深陷的眼窝，那些怨怼忽然就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悔意。她伏在炕边，声音哽咽：“爹，我以前不懂事，总跟你顶嘴，惹你生气，是我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你原谅我好不好？”
高掌柜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又看向站在炕边的另外两个女儿，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愧疚：“以前……是我错了。对你们太严厉，也没顾上你们，爹对不起你们。”
三个女儿都红了眼，二女儿别过脸抹眼泪，三女儿咬着唇，肩膀轻轻发抖。高掌柜叹了口气，接着说：“我现在就想着，好好跟你娘过日子，守着你们姐弟几个，可偏偏生了这病……看来，是好不了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尕盛低低的抽噎声。
孩子们围在炕边，听着父亲这句带着认命的话，一个个转过身去，默默擦着眼泪。继承别过脸，用袖口蹭了蹭眼角，继业蹲在炕边，攥着高掌柜的手，指节泛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美珍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这场景，鼻子一酸，也跟着掉了泪。她走到炕边，轻声道：“说什么胡话呢，好好吃药，慢慢就好了。”
高掌柜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围在身边的孩子们，眼神里带着满足，也带着一丝不舍。中
院的土炕烧得暖烘烘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孩子们泛红的眼眶上，落在这间久违团圆的老屋里。
尕盛放学回来，趴在炕边，把书包里的烤红薯掏出来，递到高掌柜面前：“爹，热的，你吃。”
高掌柜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小脸，笑了笑，接过红薯，却没力气剥开，爱兰伸手接过来，一点点剥掉皮，喂到他嘴边。红薯的甜香漫在空气里，混着药味和烟火气，成了这个冬天最暖的味道。
爱兰的老公看到高掌柜这样，说要带他去省城看看。
但是高掌柜却微笑着拒绝了，说自己已经七十多岁了，该见的繁华见了，该受的苦也受过了，现在只想静静的在这院子里躺着，和孩子们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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