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 章 高掌柜生命终结
除夕之夜，辞旧迎新的鞭炮声炸开在整片街巷，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穿透寒冬的夜色，响彻整座老宅。
漫天烟火落在青砖黛瓦之上，映亮了院里的红灯笼，人间处处都是喜庆团圆、辞旧迎新的热闹光景。
可高家老宅的暖意，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寒凉。
满堂儿女尽数归宅，继承、继业兄弟二人守在炕边，爱兰、尕若兰云兰几姐妹围立左右，李美珍静静坐在炕沿，尕盛坐在高掌柜身边。
一家人整整齐齐团团围在高掌柜身旁。这是高家最团圆的一个年，却也是最让人揪心、最让人酸涩的一个年。
炕上垫着层层厚厚的棉被，高掌柜浑身无力，只能软软倚靠在被褥堆里，勉强撑起上半身。
久病的折磨早已掏空了他所有的精气神，曾经硬朗挺拔、执掌家业大半辈子的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枯骨，面色常年泛着病态的蜡黄，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滞涩。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饭菜香气袅袅弥漫，衬得屋内的团圆氛围愈发浓重。
高掌柜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意，望着满堂儿孙，声音虚弱沙哑：“我又熬过了一年。”
一句简单的话，藏尽了他日复一日的煎熬与坚持。
屋里众人看着他孱弱的模样，心里皆是酸涩翻涌，却依旧强撑着笑意，轻声宽慰，想要留住这最后的温存：“爹，您福气大，一定还能熬过一年又一年，往后年年岁岁，我们都陪着您过年。”
听闻此话，高掌柜缓缓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眸里盛满了通透与疲惫。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气息微弱绵长，带着看透生死的坦然与无奈：
“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早前我总怕熬不过这个年关，没想到硬生生撑到了除夕。好歹，算是又熬完一个年头，没留太大遗憾了。”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自己早已油尽灯枯，不过是靠着一口牵挂亲人的心气，勉强吊着最后几分生机。
除夕夜安然落幕，漫天烟火散尽，迎来了大年初一。按照乡里习俗，家家户户走亲访友、拜年串门，热闹不休，可高家的儿女们，没有一个人动身离去。
兄弟姊妹默契地全都留在家中，无人外出走动，人人寸步不离守在中院的屋内。
所有人的心里都揣着一份沉甸甸的预感，心知高掌柜的生机已然耗尽，弥留之际就在眼前，这位操劳一生的老人，或许随时都会撒手离去，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谁也不愿错过最后的陪伴，只想安安静静守着他，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正月初一正午，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温柔却清冷。
李美珍带着几个女儿、儿媳在厨房忙碌许久，精心置办出满满一桌子丰盛的饭菜。荤素搭配，冷热俱全，满满当当摆满了餐桌，皆是往年过年高掌柜爱吃的菜式。
孩子们格外懂事，小心翼翼搬来矮炕桌，稳稳摆在高掌柜的炕前，一盘盘将温热的菜肴有序摆好，动作轻柔，生怕动静大了惊扰了病重的老人。
布置妥当后，几个孩子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搀扶着高掌柜慢慢坐起身来。
此刻的高掌柜，脸色蜡黄得近乎透明，双目无神，眼睑微微耷拉着，浑身疲惫到了极致，连端坐片刻都极为费力。
他勉强靠着被褥支撑着身体，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精致丰盛的佳肴，又慢慢看向围在身前的李美珍和满堂儿女亲人。
他慢慢抬起枯瘦的手，拿起筷子，勉强夹了两口菜，细细咀嚼下咽。
山珍美味近在眼前，可他早已食不知味，味蕾麻木，满心只剩沉甸甸的牵挂与愧疚。
放下筷子的那一刻，高掌柜长长喘了一口粗气，用尽浑身力气，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吹散的炊烟：“我怕是……不行了。”
屋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鼻尖酸涩难忍，却无人言语，静静听着他最后的嘱托。
高掌柜目光温柔又愧疚，定定看着身边的众人，缓缓继续说道：
“我的寿衣、棺材，早就提前备好了。我这辈子，凡事都提前盘算妥当，没打算给你们兄妹几个留下半点麻烦。”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转动目光，视线牢牢落在陪伴自己一辈子的李美珍身上，眼底翻涌着积攒了一辈子的愧疚与悔恨。
他喘息片刻，一字一顿，吃力地轻声道：“美珍啊，我对不起你。”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高掌柜歇了许久，胸口微微起伏，耗费着仅剩的气力，吞吞吐吐，缓缓道出埋藏心底一辈子的秘密与悔恨。
几十年的郁结，压在心底半生，直到弥留之际，才终于肯坦然吐露。
“你年轻的时候，模样俊俏，性情温柔，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懊悔，“当年，都是我一己私欲，我心里贪着你、想着你，不择手段，硬生生拆散了你和王铁柱。我知道，你那时候心里恨极了我，委屈了一辈子，憋屈了一辈子。”
泪水在他浑浊的眼眶里缓缓打转，他望着相守半生的妻子，满心亏欠无以弥补：
“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了一辈子的委屈。若真有来生，我再也不会这般自私，我一定好好待你，护你周全，弥补我这辈子所有的过错。”
这一番掏心掏肺的忏悔，耗尽了他身上最后一丝生机。话音缓缓落下，他眼底那最后一点残存的光亮，一点点黯淡、消散，彻底归于沉寂。
他枯瘦的右手，原本艰难抬着，想要触碰相伴一生的妻子，此刻再也无力支撑，猛地一松，颓然垂落，重重落在被褥之上。
一世纠葛，半生亏欠，至此，彻底落幕。满屋亲人静默垂泪，看着炕头安然逝去的老人，满心悲痛，却只剩无声的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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