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人类文明之死二
吴观盘坐在洞明域的最高处。
江鹿和金洋被保护的地点就在认知域的最核心处。
他看到江鹿将手插入胸膛，看到她抽出自己的源器官，看到她倒在血泊中。
他很少回忆过去，但此刻，过往的记忆像被搅动的潭底淤泥一样翻涌上来。
他两岁时异能便降临了，可以说，他是真正在异能时代中成长起来的一代。
十二岁时，他接受了全国潜能普查，γ波检测结果远超阈值，被列为特等潜力对象。
十五岁，显能学院成立，他成为第一届学员。
十八岁，他以全国总排名第五十七的成绩从显能学院毕业，并成功承接认知之花，成为S级显能者。
同年，他加入了异管局，并受命与林漱玉前往训国执行跨国任务，成功擒获名为“众”的高危实验体。
十八岁到二十五岁，历任东陆异管局华东分局特别行动组组长，行动处副处长、处长、分局副局长。
期间，发表认知维度理论论文五十七篇，提出“认知锚点稳定法”、“意识熵减训练模型”，系统性完善了认知维度倾向学员的培养方法，后被纳入显能学院标准教材。
二十六岁，调入异管局总部战略规划处，并主持重建异管局认知安全评估体系，首次提出全球认知战理论框架。
三十岁，出任华东分局异管局局长，在任期间，异能犯罪率下降67%，获国家甲等功表彰。
四十岁，因累计功勋，升任异管局总局行动部副部长，主管跨区域联合协调事务，主导完成三次跨洲际异能犯罪集团清剿行动。
四十五岁，升任总局战术研判司司长，主导太阳系内侧认知防御网构建。
五十岁，调任拉格朗日点空间站，担任地月系外侧异能防卫总指挥，独自镇守监视锚点。
五十八岁，奉命执行月球作战任务，覆灭诺瓦生物城反人类政权，抓获首要战犯及核心成员共计四百余名，解救被奴役人口三百余万。
同年，协调会成立，他担任全球异能安全局副局长。
同年，李见真提出、江起完善的“四步登天法”公布，吴观成为首位严格按照该法门完成全部步骤、成功由S级突破圣级的显能者。
七十八岁，地球联邦成立，他担任全球异能安全局局长。
七十九岁至一百一十七岁，他参与完成三次四步登天法迭代。
期间兼任显能学院荣誉教授，每年授课五次，内容涵盖认知维度理论与实战应用。
一百七十三岁，于金星硫酸云海突破帝级，帝号「现实」，为人类文明继江起、释觉法师之后第三位帝级显能者。
一百九十五岁，经太阳系联合政府批准，于太阳系外一光年处建立洞明域，成为人类在星际时代最重要的认知维度修炼与研究基地之一。
漫长的一生中，他有过许多身份：
学生、显能者、学者、老师、教授、校长、官员、域主......
如今，他已经三百六十八岁了。
少年时代，他将江起奉为偶像。
那时，江院士是所有年轻显能者心中的神话，他读过江起写的每一篇论文，看过江起所有的影像资料。
后来，他渐渐成长起来，开始将江起视为追赶的目标，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站到与江起同样的高度，甚至更高。
再后来，他发现这个目标根本无法实现。
年少时，江起是一座山，他以为翻过去就能看到山那边的风景。
当他也成为山时，他才发现，江起不是山，是天空。
你每向上一步，天空就后退一步，你永远到不了它所在的地方，因为它在的地方不是你可以抵达的位置。
差距不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
到了现在，他已经不再仰望了，他认识到了自己的平庸。
这世上，每个人都曾经认为自己是主角。
这种近乎本能的认知偏差，源于主观体验的唯一性。
你从自己的眼睛看出去，整个世界都以你为圆心展开，你的每一次心跳都是宇宙的节拍，你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时间的刻度。
你是所有叙事的起点，也是所有叙事的终点。
你天然地相信自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是那个将要跨越所有障碍、抵达所有终点、在史诗末尾站到聚光灯下的存在，这并没有什么错。
但现实是，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等来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他们会在平凡中老去，在琐碎中消磨，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接受一个事实：自己并不是主角，这个故事的主角另有其人。
这不是失败，不是命运的恶意，这是世界本来的模样。
一个故事只需要一个主角，但需要亿万个配角来铺就主角脚下的路。
主角走在最前面，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后世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轨迹，而无数人早已在历史的无名区间里化作了尘埃。
不是他们不够好，不是他们不够努力，不是他们没有梦想，这是造化自有分野。
一个普通人用尽一生拼搏能触及的上限，可能还抵不上天才在睡梦中自然流淌的灵光一瞬。
每一个配角都曾经以为自己会是主角，每一个搭阶梯的人都曾经以为自己会站上山巅，每一个在关键时刻献出自己的人都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个拯救一切的英雄。
但大多数人最终还是成为了脚下的土、桥下的石、火中的柴。
吴观耗费漫长岁月才坦然接受一件事：他永远成不了江起。
但桥也有桥的用处，石头也有石头的坚韧，火中的柴烧尽了自己，至少让火焰更高了一寸。
认知域的最高处，他将帝级的意念向周遭数十光年扩散而去：
“为江院士献出器官。”
“愿江院士成仙。”
而后，他伸出手，五指扣入自己的头颅。
认知域开始剧烈震颤。
作为帝级显能者，他的源器官早已与他的存在深度绑定，剥离的过程比江鹿痛苦千百倍。
但他没有犹豫，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的手从头颅中抽出，拽出了一枚脑核，这就是他的源器官。
他将它高高举起，松开手指。
脑核悬浮在星空中，散发出迷蒙的光彩。
洞明域在这一刻飞速崩塌，那些被他保护的星域，那些还在他洞明域中的幸存者，在最后一刻被他用残存的力量推了出去，推向其他帝级的防护范围。
而吴观自身则向后倒去。
他想起三百五十三年前，他背着书包，排在报到的队列里，旁边队列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自来熟问：
“嘿，哥们儿，一个人来的？”
——
“老吴——！”
赵莽的声音从擎天域中炸开。
他收到了吴观的意念，理解吴观在做的事情，但是看着几百年的好友以如此决绝方式死去，他还是有些鼻酸，有些悲痛，有些难过。
但更多的，是一股被点燃的、不顾一切的悍勇在胸腔里炸开！
“老子这辈子最恨的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躲在别人后面。”
赵莽眼眶通红，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第二件事就是，落于人后！”
下一刻，他也做出了抉择。
他单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的话：
“为江院士献出器官——！”
“愿江院士成仙——！！”
而后，他右手反扣住自己的后颈，五指刺入皮肉，扣住枕骨的边缘，硬生生将自己的枕骨从颈椎最上端撕扯出来。
血从后颈喷涌而出，沿着他的脊背淌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
他抓起这枚带着血肉与骨髓的枕骨，高高举起，仿佛要让所有人、让整个宇宙都看到。
第三道光芒，从擎天域的方向冲天而起！
——
两个帝级先后剥离源器官而死，他们的意念足足覆盖了五十多光年。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所有人也都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恐惧是有的，生物对死亡有着本能的抗拒，没有生命愿意心甘情愿迎接自身的终结，这是生命诞生之初被写入的铁律。
犹豫也是有的，源器官剥离的痛苦，不是每一个人都承受得住。
不甘、不舍、不愿，这些情绪像潮水一样在银河系的每一个角落翻涌，他们还有太多的东西放不下，太多的事没做完。
但与此同时，还有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在生长。
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
还要恐惧到什么时候？还要被保护到什么时候？还要龟缩到什么时候？
还要在灾难降临时习惯性地等待江院士的出现，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活着——到什么时候？
难道真要等到江院士再也无力支撑吗？难道真要等到围攻者们突破最后的防线，狞笑着踏入银河系吗？
不！
不！
不！
如果一定要死的话，请让我成为江院士脚下的阶梯，而不是怪物口中的血食！
如果一定要死的话，请让我成为点燃火炬的薪柴，而不是被践踏的灰烬！
如果一定要死的话，请让我成为攻向敌人的武器，而不是待宰的羔羊！
悲伤在星海中蔓延，悍勇在残躯里滋生，犹豫在崩解的现实中土崩瓦解！
业轮域，拉克希米端坐于的菩提树下，侧耳倾听远方传来的意念。
下一刻，一枚通体透明、内里流转着无数金色丝线的源器官从她的掌心中析出，这是凝聚了她所有仙级特质和维度本源的舍利子。
她将之抛起。
而在她将其抛起的一瞬间，业轮域的一切都在毁灭。
“为江院士献出器官——”
“愿江院士成仙。”
M13武仙座球状星团要塞，方恕救下来最后一波受困的公民。
几十万幸存者挤在要塞的防护罩里，惊魂未定，还来不及向这位帝级道一声谢，就听到了远远覆盖而来的意念。
方恕当然也听到了，他苦笑了一声。
不过，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将自己的源器官取了出来。
他这辈子没说过什么豪言壮语，此刻也只说了八个字。
“为江院士献出器官。”
“愿江院士成仙。”
渡边朔在昴星团取出了自己的源器官。
九君在铸阳星域取出了自己的源器官。
林漱玉在蛛巢重工城取出了自己的源器官。
木星轨道，编号JSA-00471的卫星上。
陈忠看着正在崩解的银河，正在毁灭的地球，眼中竟出奇地平静，仿佛灾难并没有来临，一切都在照常。
缓缓的念了一首词：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
“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
“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
“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
“歌未竟，东方白。”
吟诵完，他剥离了源器官，笑了笑，无力地靠在了院墙上，用最后的力气道：
“为江院士献出器官。”
“愿江院士成仙。”
费马恒星市，金不换哭的泣不成声。
“呜呜呜，我是来抱大腿的啊，我只想安安静静当个女婿啊，我不是来自我牺牲的啊，我想活着啊，我真的想活着，我不想死啊呜呜呜！”
他一边哭诉着，一边把自己的脑子从头颅里挖，血喷了一地，他哭得更惨了，鼻涕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但他的动作始终没有停。
“为老祖献出器官！”
“愿老祖成仙！”
祂边哭边着，把自己的脑子挖了出来。
“为老祖献出器官！”
“愿老祖成仙！”
维拉·科斯塔、九赤之宸......
一个接一个。
从太阳系本部到八大自治封域，从启元星域到银河系最偏远的边境哨站，帝级们一个接一个，像借力一样，剥离了源器官。
包括那些曾经隶属于其他文明、后来归附于人类的帝级们。
祂们有的长着六条手臂，有的没有固定形体，有的是一团流动的金属液，有的以信息态存在。
但都做出了同一个选择，喊出了同一句话。
“为江院士献出器官。”
“愿江院士成仙。”
声音都在星空中回荡、叠加、放大直到传遍了整个银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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