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李达康真的动摇了2

李达康想起了自己刚到林城的那一天。

那天也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他从京州的省委组织部报到完，坐着一辆旧桑塔纳，沿着坑坑洼洼的国道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才终于看到林城市区那些低矮而灰扑扑的建筑轮廓。

那时候的林城，街道两旁的店铺有一半是关着门的，路面上坑洼处处都是积水，行人稀少，整座城市像是一台被拆卸了大半的机器，勉强运转着，却发不出任何有力的声响。

他站在市委大院门口，拎着一个旧皮箱，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旧办公楼，心里没有怨气，只有一个念头——既然来了，就好好干。

现在回想起来，那已经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

这一年半里，他几乎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招待所，工作日泡在工地上，周末也不休息，不是在协调项目，就是在接待客商。

他带着林城开发区的那一帮人，硬生生从一片荒地上建起了十平方公里的产业示范区，路修好了，水电气通了，七家首批入驻的企业有三家已经正式投产，剩下的四家也进入了设备安装调试阶段。

招商引资的账面数据从零一路攀升到了近百亿，财政收入也开始止跌回升，就连林城街头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店铺，都重新亮起了一盏一盏暖黄色的灯火。

他把这些成绩一条一条地列在心里，像是在铺开一份无形的报表。

然后他又想起了鹿小天那天在松风茶舍说的话——你已经到了该换一个舞台的时候了。

鹿小天的语气不算恳切，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冷静的算计，可那些话却像一把精确的钥匙，恰好拧开了李达康心里那把一直锁着的锁。

他确实想进步。

他在林城干了一年半，该做的事都做了，该啃的骨头也啃了，可上面的态度始终是模棱两可的——陈启明肯定了他的成绩，却在他提出更大计划的时候让他再等半年。

等半年，再等半年，等来等去，会不会等到他彻底错过那个窗口期？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清冷的光辉洒满整个庭院，把那些梧桐叶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七月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香气，吹在他的脸上，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对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再想想吧。”

那句自语很快消散在夜风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二天一早，李达康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了办公室。

他推开窗户，七月的晨风带着一股湿润的热气涌进来，把桌上那份昨日还没批完的文件吹得微微掀起了边角。

他伸手按住，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关于示范区二期配套工程招标的申请报告，需要他签字。

他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同意两个字，然后放下笔，靠回椅背，端起秘书小金刚泡好的热茶喝了一口。

茶汤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温热而踏实，像是一个不动声色的提醒——他手里还握着很多事，那些事不会因为他心里的犹豫就停下来等他。

上午九点整，他召集了林城市委常委会，讨论示范区的下一步工作安排。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市委副书记、副市长、各局委的负责人，还有开发区管委会的主任和副主任。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开门见山地说了第一句话：“今天不谈大规划，只谈眼前的事。

示范区二期的基础设施配套工程必须在十月底之前完工，不能拖，不能等，谁负责的项目进度落后了，自己来找我说明原因。”

他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硬朗，带着他一贯的雷厉风行，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可坐在他斜对面的赵立群却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李达康今天说话的时候，眼神里少了几分那种惯常的冲劲，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克制，像是一个人在主动按住自己的脉搏，不让它跳得太快。

散会之后，赵立群留了下来。

等其他人都走出会议室之后，他走到李达康身边，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李书记，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李达康正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能有什么心事？就是想把手头的事干好，别的什么都不想。”

赵立群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就是随口问问。示范区的工作您放心，我会盯紧的。”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李达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知道赵立群是个敏感的人，一个在发改委摸爬滚打多年的干部，对风向的变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如果他都能察觉到自己的异常，那说明他确实没有把自己的情绪藏得足够好。他需要更小心一些。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李达康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他并不熟悉的声音，语气恭敬而谨慎：“李书记您好，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刘处长，打扰您了，有一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关于您前段时间报上来的那份《林城市基层治理试点阶段性总结报告》，我们这边已经看过了，沙书记也亲自看了，他对您的工作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李达康握着话筒，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谢组织的肯定，这份报告是我们市办公室的同志一起整理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李书记您太谦虚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

“沙书记的原话是——‘李达康同志在林城干得很扎实，基层治理的思路也清楚，是块好料子。’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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