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三百年谢赫家族
第286章 三百年谢赫家族
普雷尔嘴唇颤抖。
他想反驳,却说不出口。
因为阿卜杜勒说的,都是事实。
「可我是大穆夫提!」他只能苍白地强调。
「你这个大穆夫提不过只是一条狗罢了。」
阿卜杜勒摇头,「而且是拴在两根柱子之间的看门狗。
一根柱子叫『穆罕默德的王权』,另一根叫『瓦立德的教权』。」
他顿了顿,长叹了一声后,语气忽然变得幽深了起来,
「普雷尔……我的孩子,别天真了。
谢赫家族作为传统教权的象征已经彻底完结,从你踏入王庭的那一天开始,就结束了。
你思考的『站队』已经毫无意义,不用再为谢赫家族考虑了。
因为无论王权与塔拉勒系谁胜谁负,谢赫家族代表的教权,都只是胜利者的装饰品。」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玫瑰花瓣轻轻摇曳。
普雷尔沉默著。
月光下,他苍白的脸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阿卜杜勒看著他这副样子,嗤笑了一声:
「不甘心?」
「我……」
普雷尔喉咙动了动,「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自己千辛万苦、费尽心机、忍辱负重夺来的一切,其实毫无意义?
只是觉得愧对先祖?
只是觉得谢赫家族三百年的荣光,不该在你手里终结?
对吧?」
阿卜杜勒摇头,「蠢货。到今天,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转动轮椅,面朝那片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的花园,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觉得传统教权的彻底完结,不代表新的教权不会兴起。
现在释经权在瓦立德手里,教权实际上就是在他手里。
他要对抗穆罕默德,势必会加强教权……」
阿卜杜勒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讽刺,
「孩子,我问你,你认为每一代的谢赫家家主是王权的什么?」
普雷尔愣了愣。
他思考了几秒,缓缓说:
「是当代王权的辅弼。」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谢赫家族辅佐沙特王室,王室保护谢赫家族,二者相辅相成。
阿卜杜勒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嘲讽,也有几分苍凉。
「看来,你真的要比你其他几个哥哥要聪明。
他们认为,是宗教保镖。
但你这个理解,也并不完全准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其实,300年来,我们一直是当代王权的天使轮合伙人。」
普雷尔瞳孔一缩。
天使轮合伙人?
这个现代商业词汇,用在三百年的宗教家族与王权的关系上,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的……
贴切。
「听不懂?」
阿卜杜勒看著他,「推我去书房。」
普雷尔沉默著,走到轮椅后面,推著父亲向小楼里走去。
两个守卫为他们打开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但很整洁的书房。
墙壁上,挂著谢赫家族历任家主的画像。
从1744年的穆罕默德·伊本·阿卜杜勒·瓦哈卜,到普雷尔的爷爷。
一张张面孔,或严肃,或睿智,或深沉。
每一张脸背后,都代表著一个时代。
阿卜杜勒让普雷尔把他推到画像前。
他仰起头,看著那些祖先,声音变得悠远:
「世人今天看沙特,看到的是石油,是财富,是摩天大楼。
但这一切的起点起源于1744年沙漠里两个年轻人的一次握手。」
普雷尔站在他身后,也看著那些画像。
「我们家,从来都是沙特王室的天使轮合伙人,而且这一合伙就是300年时间。」
阿卜杜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倒回到18世纪,当时的阿拉伯半岛还没有什么沙乌地阿拉伯,只有一片散沙。
部落之间相互砍杀,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麦加和麦地那虽然在这片土地上,但统治这片区域的是遥远的奥斯曼帝国。」
「在这样一个混乱的年代,有一个人被赶出了家乡。
就是我们的先祖,穆罕默德·伊本·阿卜杜勒·瓦哈卜。」
阿卜杜勒指了指最左边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老者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穿著一身朴素的白色长袍。
「他出生在宗教世家,祖父是纳季德著名的逊尼派宗教学者,父亲是罕百里派的法学家,担任当地教法官。
他从小随父亲学习阿拉伯语、古兰经和教法,10岁时就能背诵全部古兰经。
成年后他游历麦加、麦地那、巴斯拉、巴格达等地,拜访名师,研究各派学说,成为学识渊博的宗教学者。
在那个时代,能达到这种学术水准的人称为谢赫。」
普雷尔静静地听著。
这些家族史他从小就学过,但此刻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不同的意味。
「他提出了一套回到原点的主张。
净化信仰,清除一切后来添加的仪式和崇拜。」
阿卜杜勒继续说,「这套主张……我知道,今天听起来像是一种原教旨主义。
但在当时,他却被认为是激进派,而且太激进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人疯了,把他赶了出去。
他辗转各地四处碰壁,最后流落到了一个叫德拉伊耶的小地方。」
「而此时德拉伊耶的城主叫穆罕默德·本·沙特,也就是沙特王室的先祖。
这个人有很大的野心,他不想只当一个沙漠里的小部落首领,他想扩张想征服想建立自己的政权。
阿拉伯的民族崛起史,是一部主体民族的外迁史,也是阿拉伯半岛衰落史。
正统在边界,而不在半岛中心
所以,他缺一样东西。
合法性。」
阿卜杜勒转过头,看著普雷尔:
「所以半岛中的部落之间互相征伐,在那个年代里,谁也不比谁高贵。
你凭什么让我听你的?就凭你刀快吗?
明天我刀比你快,是不是就该你听我的了?
所以穆罕默德·本·沙特需要一种东西能让他的统治合法化。」
普雷尔明白了,「宗教。他需要宗教的背书。」
「对。」
阿卜杜勒点头,「两个年轻人,一个手里有剑,一个手里有经书。
两个人一见面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价值。
1744年他们达成了一份协议。
这份协议没有写在纸上,但比任何纸都牢固。」
「从此,沙特家族承诺保护瓦哈卜传教,用武力为他的宗教理想开疆拓土;
瓦哈卜承诺为沙特家族的统治提供宗教合法性,告诉所有部落服从沙特家,就是服从真主。
后来,为了加固这份盟约,两家还结了亲。
瓦哈卜把女儿嫁给了沙特家族的儿子。」
阿卜杜勒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感,
「从此剑和经书绑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沙漠里的天使轮融资。
沙特家族出地盘和军队,瓦哈卜出宗教思想和追随者,双方各占一半股权,永不稀释。」
「这份盟约签完之后,两家人的命运就开始深度绑定了。
第一沙特国,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沙特家族负责打仗,谢赫家族负责教化被征服的部落,承认沙特家族的统治是神的旨意。」
「但扩张太快总会引来麻烦,奥斯曼帝国坐不住了。」
阿卜杜勒的语气变得沉重,
「1818年奥斯曼派埃及大军远征阿拉伯半岛,一路打到德拉伊耶,把第一沙特国给灭了。
国家没了,两家人的日子都不好过。
但我们谢赫家族比沙特家族更惨。
因为沙特家族是统治者,被灭了,按照规矩,顶多流亡;
而谢赫家族是意识形态旗手,是给这场运动提供理论的人,所以,被抓住就是死。」
「很多谢赫家族的学者被处决,一整支家族分支被流放到埃及。
这是谢赫家族历史上的第一次大劫难。」
阿卜杜勒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残酷的客观:
「但两家人的联盟,反而因为这场灾难更牢固了。
因为他们都明白,单打独斗谁都活不下去。」
「接下来的几十年,沙特家族几次试图复国,几次失败。
谢赫家族的人一直跟著他们当随军学者,当精神导师,也是几次遭到劫难。
直到1902年,一个沙特家族的年轻人,带著几十号人夜袭利雅得,斩首了敌对的拉希德家族守将。」
「这个年轻人就是伊本·沙特,沙乌地阿拉伯的开国国王。」
阿卜杜勒的声音重新变得有力,
「他打下利雅得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不是数钱,不是分地盘。
而是找到谢赫家族的后人重建联盟。
1902年,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就连远在东方的中国,也早已开始了向西方学习。
伊本沙特为什么要重新找到谢赫家族呢?
因为,他很清楚,没有谢赫家族,他最多是个部落首领。
有了谢赫家族,他才能成为两圣地的守护者。」
普雷尔默默点头。
这段历史他其实耳熟能详。
但今天……
也许是父子俩这辈子说过最多的一次话的时候,他听得格外的耐心和专注。
「1932年沙乌地阿拉伯正式建国,建国之后伊本沙特开始分蛋糕。」
阿卜杜勒继续说,「那么他怎么分的呢?
简单说就是沙特家族管硬的。
军队、外交、石油这些部门全是沙特家族的人。
谁当国王,谁管油田,谁签军火单是沙特家族说了算。」
「那我们谢赫家族管什么?」
他自问自答:
「司法、教育、宗教。
法院怎么判案子,法官是谁我们说了算;
教育部课本怎么编,孩子学什么,我们审定;
沙特教材的宗教部分由我们谢赫家族把关;
伊斯兰事务部——全国6万多座清真寺,谁当伊玛目讲什么内容我们管。」
阿卜杜勒转过头,那双苍老的眼睛盯著普雷尔: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职位,你现在担任的大穆夫提。
这是沙特最高宗教领袖。
从建国到现在,这个大穆夫提永远姓阿勒谢赫。
另外还有一个机构叫高级乌里玛委员会,由全国最顶尖的宗教学者组成。
这个机构负责发布宗教法例,解释教法,也是谢赫家族主导。」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骄傲,
「你想想这套权力结构有多厉害?
一个沙特人,从小读的课本是谢赫家族编的。
长大了跟人打官司,法官是谢赫家族的门生。
每周五去清真寺听布道,内容是谢赫家族审定的。
想反对国王?
谢赫家族会发布法令,告诉你效忠国王是宗教义务,反对他,就是反对真主。」
「这套组合拳下来,沙特王室的江山才算真正坐稳。」
普雷尔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但他也知道,这一切正在改变。
或者说,已经改变了。
「1953年开国国王伊本沙特去世,他留下30多个儿子。
临终前,他把两个继承人叫到床前,老大叫沙特,老二叫塔拉勒。」
阿卜杜勒继续说,「注意,这个时候确立的原则,还不是现在的继承制度。
伊本沙特,是指定了继承顺序的。
沙特死了,塔拉勒上,塔拉勒死了,再传给这一代活著的兄弟,这一代没人了传下一代。」
「因为当时的沙特51岁,塔拉勒亲王才22岁。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搭配。
伊本沙特让他们发誓兄弟俩好好合作,不能闹翻。
发完誓伊本沙特就走了。」
阿卜杜勒的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接下来的11年是沙特王室内部最动荡的时期。
沙特这个人打仗不行,治国也不行,但花钱很行。
他把石油收入挥霍一空,皇宫修了一座又一座,国库却越来越空。
塔拉勒却正好相反。
这人有头脑,搞改革做计划控预算给沙特收拾烂摊子。
所有人都觉得他才是当国王的料。
奈何沙特一直不死。」
「而且,塔拉勒……他的心太大了……
大到沙乌地阿拉伯根本承载不了他的野心。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他放弃了王储之位。」
普雷尔点头:「塔拉勒亲王选择了『自由亲王』的道路,而后去建立泛阿拉伯阵线。」
「对。他……我们不用讨论,他已经是过去式了。」
阿卜杜勒说,「那么这种情况下,谁来接王储的位置?
30多个兄弟,谁都有资格。
而最终接王储位的,是费萨尔。
因为她的母亲姓谢赫——是我们支持了他。」
阿卜杜勒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傲然:
「而沙特的胡作非为,导致到60年代初沙乌地阿拉伯差点破产。
1964年矛盾彻底爆发。
王室内部开会,绝大多数人都同意换人。
但谁都说不出口这种事。
毕竟,这是废掉一个国王。
如果投票就能废掉一个国王,那么后面会群起效之。
这时候所有人看向了一个人,当时的大穆夫提,谢赫家族的家主,也就是你的爷爷。」
阿卜杜勒指著墙上的一幅画像。
那是一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老者。
「你爷爷召集了高级乌里玛委员会。
他们讨论了一个核心问题:
当国王无能损害国家利益的时候,能不能废除他?
这是将政治问题上升到宗教层面。
因为只有宗教权威,才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无法反驳的答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几天后答案出来了。
高级乌里玛委员会发布了一份宗教法令。
内容是从教法上讲,当国王的行为危害国家利益和民族团结时,王室有权废除。
看,就这么简单。
但这一纸法令,让费萨尔变成了合法继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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