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换药
陈宇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码头上扛活的时候,扛的是什么货?”
“粮食、盐、布匹,有时候扛木头。”孟铁柱端着枪,眼睛没有离开准星。
“从码头扛到仓库多远?”
“三百步到五百步,看停船的位置。”
“一袋粮食多重?”
“一百二十斤到一百五十斤。”
“一天扛多少袋?”
孟铁柱的准星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没数过。
从早扛到晚。”
陈宇没有再问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孟铁柱端枪的姿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孟铁柱端枪稳,不是因为他练过,是因为他在码头上扛了六年活。
一百五十斤的麻袋压在肩膀上走三百步,肩膀上磨出来的不是茧子,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身体记忆。
那种记忆告诉他:不管身上的重量多大,你都不能晃。
晃了,麻袋掉下来,粮食洒了,你赔不起。
他把目光从孟铁柱身上移开,看向场院另一头。
姜文轩坐在老槐树下,正在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他在画一张标尺图。
他把不同距离下准星和照门之间的角度关系画成了一幅简图,用树枝在地面上画出了五十步、一百步、一百五十步、二百步四条横线,在每条横线上面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目标大小,然后在横线下面标注了对应的瞄准点上移量。
他画的不是什么标准的射击教材,是他自己在脑子里推算出来的几何关系。
陈宇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但他把姜文轩画的图记下来了。
这孩子在散光看不清准星的情况下打不中靶子,但他想用数学的办法来弥补视力的缺陷——这个思路本身比打中十发黑心更有价值。
傍晚时分,太阳西斜到了芦苇荡的方向,场院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陈宇把所有人叫到老槐树前面,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今天每个人的射击成绩和拆装枪的时间。
他没有念纸上的内容,只是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对着十三个被晒得满脸通红、手上有枪油、肩膀上有枪托印的年轻人说了一句话。
“今天只是开始。
枪这个东西,练一天和练十天不一样,练十天和练一百天不一样。
你们里面有人打得好,有人打得不好。
打得好的人不要得意——靶子是死的,鬼子是活的。
打得不好的人不要丧气——瞄准可以练,枪感可以磨,但胆子是天生的。
你们敢站在岬角上,就敢端着枪面对鬼子。”
他的目光在孟铁柱身上停了一秒,在梁小满身上停了一秒,在姜文轩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过身朝指挥所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了,没有回头,只是偏过头说了一句:“吃完饭把枪擦干净。
枪膛里有一粒沙子,打出去就可能炸膛。
谁的枪炸膛了,谁的命就没了。”
晚饭的窝头是凉的,但汤是热的。
十三个人围坐在场院上吃饭,今天的话题只有一个——枪。
王满仓在跟孟铁柱讨论握枪的时候手指放在扳机上的位置,孟铁柱说应该用指腹而不是指尖,因为指腹的力道更均匀。
刘黑子在跟赵大年讨论瞄准的时候睁一只眼还是睁两只眼的问题,赵大年坚持睁两只眼,理由是“战场上只能睁一只眼的话,旁边的鬼子冲上来你都看不见”,刘黑子试了一下睁两只眼瞄准,发现自己的右眼和左眼看到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准星变成了两个,于是放弃了。
姜文轩端着碗走到猴子旁边坐下,问了猴子一个问题:“抛壳钩的弹簧如果疲劳了,弹壳抛不出去,战场上怎么应急处理?”猴子嚼着窝头想了一下,说“用通条从枪口捅进去把弹壳顶出来,或者直接用刺刀把弹壳撬出来”,姜文轩点了点头,把窝头咽下去之后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梁小满没有参与讨论。
他坐在井台上,借着伙房里透出来的火光在擦那杆中正式。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蘸了枪油的布条,布条从枪口塞进去,从枪膛里穿过去,再从抛壳口拉出来,布条拉出来的时候上面沾了一层黑色的火药残渣。
他把布条翻了个面又穿了一遍,拉出来的布条比第一遍干净了一些。
他反复穿了六遍,直到拉出来的布条上几乎看不到黑色的残渣,才满意地把通条收起来,把枪栓装回去拉了两下,听着机匣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抿着嘴笑了一下。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白菊从医务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医药箱。
她走到梁小满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脚底板上那双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纱布:“坐下,换药。”
梁小满把枪靠老槐树放好,乖乖地坐在井台上,把脚底板翻过来。
白菊蹲下来把他脚底板上那层旧纱布拆开——纱布最外面一层全是土,中间一层被血和渗出液浸透了,干涸之后跟伤口粘在了一起。
她拆纱布的时候梁小满嘶了一声,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缩脚。
白菊的动作放轻了一些,用生理盐水把粘连的部分浸湿了再揭,揭下来之后露出脚底板的伤口——最深的那道口子已经开始结痂了,粉红色的新肉从伤口边缘长出来,伤口里面不再像昨天那样发白肿胀了。
“恢复得不错。”白菊说,“但明天不要再赤脚踩在地上了。
伤口反复沾土会感染,感染了就不是酒精能解决的了。”
梁小满点了点头:“那我明天把鞋穿上。”
“鞋底有洞,穿了跟没穿一样。”白菊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块薄毡子,用剪刀铰了一个鞋垫的形状,垫进梁小满的破布鞋里,“先垫着。
明天我找块厚实的布,给你把鞋底的洞补上。”
梁小满低头看着白菊把毡垫塞进他的鞋里,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白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只是把他另一只脚上的纱布也拆下来换了药,然后把医药箱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医务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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